看著這‘一個班’的編制,清一色的軍裝,強忍悲痛的兩位老人,
滿囤的父親,用那雙佈滿厚繭,骨節粗大的手,顫抖著接過了覆蓋著紅旗的骨灰盒,
並沒有像王鐵柱家人那樣嚎啕大哭,只是死死地抱著盒子,渾濁的老淚順著黝黑爬滿皺紋的面龐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骨灰盒上,
滿囤母親則是站在一邊,用手死死捂著嘴,發出壓抑無聲的嗚咽,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滿囤的大弟弟十三四歲樣子,知事了,臉上掛著淚水,無聲哭泣,他知道自己親愛的大哥再也回不來了,
而一邊穿著寬大軍裝,嬌小身軀都被掩蓋的幾個弟弟妹妹,眼神里都是懵懂又帶著驚恐,不知父母、二哥為什麼哭鼻子,只感覺氣氛有些不對,最小的嘴巴噘起,要跟著哭了……
鍾躍民三人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巨石重重砸中,悶得喘不過氣。
唉……
滿囤一家真不容易啊,太窮了,窮得連吃飽飯都是奢望,
為了能給兒子爭取到一個改變命運,也能補貼家用的參軍名額,滿囤父親愣是在村支書家裡當牛做馬,唯唯諾諾地幹了一年多的重活累活,才終於換來了這張通往部隊的“通行證”。
滿囤沒上過學,大字不識幾個,在部隊裡幾乎就是個文盲,
沒有背景,更沒有關係,想要留在部隊,跳出農門,唯一的本錢就是他那身使不完的力氣和那一顆純樸、憨厚到近乎執拗的心。
於是,新兵連結束後,滿囤就成了班裡,排裡最勤快的人,
天不亮,他就悄悄爬起來,拿著掃把去打掃營區衛生,別人訓練完累得癱倒在地,他卻搶著去幫戰友洗衣服、洗被子,清理廁所、疏通溝渠這些又髒又累的活兒,總是一聲不吭地包攬下來……
像個不知疲倦的陀螺,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拼命表現著自己,渴望得到認可,渴望能留下來。
這在不知內情的人眼裡,這種過於“積極”的表現,難免顯得有些“用心險惡”,太過刻意,甚至引來了一些非議和排擠,當時還包括張海洋這傢伙,
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裝,有人說他為了留隊“不擇手段”。
滿囤雖看起來憨厚,但他心裡什麼都懂。
當然也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不過他從不辯解,也從不往心裡去,
因為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在那遙遠、貧瘠的山窩窩裡,年邁多病的父母,下面一群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全家人的希望,都系在他這個當兒子、當大哥的身上,
他要是就這麼復員回去了,面對那幾畝薄田,面對那家徒四壁的困境,這個風雨飄搖的家,該怎麼辦?
所以他必須留下來!
就是靠著這股近乎偏執的韌勁和不懈的努力,滿囤最終如願以償,留在了部隊,成為了一名士官,
雖然津貼微薄,但他省吃儉用,把大部分錢都寄回了家裡,
家裡的日子,眼看著終於有了一絲盼頭,稍微好過了一點點,
滿囤在部隊那會,總跟他們幾個講,等再幹幾年,攢點錢,就把家裡的房子修一修,讓弟弟妹妹都能去上學……
後來,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是留在部隊,當了一名士官,日子終於有盼頭了,家裡條件稍微好些點,
可結果呢,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