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幾個魚販子的招牌,一律寫的是八鮮店、八鮮館,都用到同一個招牌詞‘八鮮’。這個詞最早出現在長江下游江南地區,並非特指某八樣時鮮,乃是虛指,對各樣美味生鮮的統稱。時南人有分類組合:上八鮮指樹上結的果實,如桃、杏。下八鮮是地裡長的蔬菜,如竹筍、萵苣。水八鮮指水中生長的蔬菜,如蓮藕、菱角、芡實。葷八鮮指魚、蝦、蟹等水產水族。武昌的魚檔都用到了八鮮,可見其名已深入人心通行至長江中游了,也不知上游地區是否用此說法。
二人走進這家‘前太昊八鮮時魚老行發賣’,買下條三斤多重的武昌魚,再送隔壁館子裡殺魚下鍋。這叫服務一條龍,產業鏈齊全。小飯館的老闆接過魚,嚷嚷著盛讚客人懂經,買的魚活蹦亂跳十分新鮮。朱常淦不懂經,張山卻能識破:那魚還能蹦噠幾下絕對屬迴光返照。你若信了飯館老闆的商業吹捧就犯糊塗了:這兩家挨著的,八成是連襠模子。湖廣佬,九頭鳥。九頭鳥能是好鳥麼!
坐八仙桌邊等葷八鮮上桌時,張山被江風吹出詩興來:“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館子老闆也是掌勺的大師傅,下油鍋煎魚中忙裡偷閒應和:“才飲長沙水,又食武昌魚。萬里長江橫渡,極目楚天舒。不管風吹浪打,勝似閒庭信步,今日得寬餘。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風檣動,龜蛇靜,起宏圖。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雲雨,高峽出平湖。神女應無恙,當驚世界殊。”
“掌櫃子,‘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此句何意?”
“再過兩三年客人再來,便能在我小店瞻仰武昌長江大橋,一橋將武昌和漢陽連通。再過個十年八年,巫山那塊建混凝土水壩置機器發電,讓我大湖廣萬家燈火徹夜不滅。”
張山拍案叫絕,“掌櫃子顛鍋成詩,文采蓋過曹子建。”
這是掌櫃子看熟了的場景、見慣了的恭維,更是念熟了的詩句。因為每100個上岸來他家吃飯的客人必有三五十撥會吟上那句‘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他這是不遺餘力地用通篇全文來向客人們指正,柴子進之前吟的原文應是‘才飲長沙水’而非喝的長江水,不知何故以訛傳訛,謬誤廣為流傳。
張山道:“才飲長江水,應時應景地更貼切。”
“客人的魚大,甩水汆湯半條紅燒。”掌櫃子把菜送上桌來,一本正經說道:“不然不然。咱們要尊重原創遵循原版,不可隨意塗改。吃人家的飯,不可砸人家的鍋。”
朱常淦不解其意,問道:“此話怎講?”
“怎講?多虧了柴先生的詩,咱的武昌魚這才能夠出名,方能喚作‘國家地理標誌產品’,價格也比尋常鯿魚高出許多去。這份恩典豈能隨意輕賤。”
正說著,店門前路過倆身披拖地黑袍胸配亮閃閃十字架的洋和尚,掌櫃子便拋下話題出門去招攬客人。那倆洋和尚連連擺手,只顧低頭快步走過。招攬生意無果的掌櫃子回到灶臺邊乃口出怨言,講國人對於魚蟹習以為常且捧為佳餚,而佛郎機洋和尚卻對此淡水魚蝦優質蛋白避而遠之,這也真是奇了個大怪。
張山對館子老闆放不下心中惡意,揶揄道:“也不奇怪,洋和尚也是和尚,假託傳教實則雲遊,雲遊僧不向你託缽化緣就不錯了。”
“客人高見,是小的看走了眼。”
晚飯不出所料會有酒席吃,故而中午飯少吃兩口留著肚子。二人只另點了一盤菜蔬,共喝一碗麵疙瘩湯。那不行,好不容易進來個有錢的主如何輕易放過,掌勺大廚兼飯館老闆自稱來自四川合江,因熱愛武昌這座美麗可愛的城市故而帶來了自己家鄉的味道。這味道不容錯過!
店家不由分說,將兩盤一碟給端上桌。看看這燒白,看看這豆花,看看這蘸料,有沒有刺激到二位的味蕾?哈哈,二位客官氣質華美令人愛慕,這豆花+雜糧飯之合江特色組合,連同燒白一碗敬請品嚐。但為眼緣免費贈送,就當交個朋友。
“不可不可,這如何使得。”
“如此...味道不好不算錢。就這麼定了!”
燒白並不白,豆花卻慘白。豆花配白飯,這不字面意義的豆腐飯麼。張山心裡嘀咕著,但他一個不小心夾塊豆花放蘸料裡一裹,再給送進嘴裡...額的個親孃哎,滿口的鮮辣,豆花飯一口一口從喉嚨裡滑進肚中根本停不下來。那種香辣、那種絲滑、那種形容不出來的美味,莊子來了都詞窮,只會說那兩個字:臥槽!
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老闆所說,吃合江豆花少不得來上口燒白。我滴個天,一口三層肉,一口米飯,一口芽菜,一口蘸料豆花,不知不覺兩碗飯就炫下去了。這還是張山為追求健康保持體態的前提下,那要是放開了吃,村裡的小芳還不得揹著他跟隔壁老王去跳交誼舞。
說好了的味道不好不算錢,吃下來味道超好則必須算錢。但是飯錢大大超出想象,貌似被四川老鄉宰了一刀哦。張山揉著凸出的飽腹
算過飯錢,才走出幾步便有墜腸感,肯定走不動道了。好在店家另行提供代客招喚輕便滑桿的服務,二人稍候片刻便坐上滑桿直奔楚王府而去。
不用對比詢價,且知這趟子滑桿的要價肯定比正常要高,這就是九頭鳥武昌城給到外鄉來客的第一好印象。張山嘟囔著評價道,“蘇州人賣注水雞屬明著行騙是真小人,湖廣佬賺你生意是拉你入溝乃偽君子。不吹不黑,相較起來還是蘇州人值得信賴,蘇州的商業生態更值得肯定。”
“嗯,故所以武昌背靠施州坐擁地利之便,也是超不過江南的。民風刁鑽如斯!”朱常淦完全同意張習官的判斷。
來了一看,道這楚王哪裡還有個王爺的樣子,好端端的王府只留出正門的一面不動,其餘三面盡皆破牆開店,非自主經營,做的是房東生意,租賃門面收取租金。套用一句梁山話‘錢是賺不完的’,你堂堂楚定王缺這點銀子麼!
進到王府,與主人楚王朱華奎寒暄一陣後隨他入席,待小菜上桌乃暗讚一聲楚王不擺架子顧親戚。有鑑於此:表現一、讓張山也一道上桌就坐;表現二、用的餐具到位,拿出了楚定王府那獨一無二的九色餐盤。
“啊呀,王兄啊,我處響應朝廷號召遵照皇上之命,魚唇魚翅、熊掌豹胎一併擯棄,凡山海八珍只能追憶回味此生絕緣。宴請賓客常例八菜一湯,招待不周請王兄海涵。”
沒關係,這席已經很棒了啦!你看,給上了螃蟹,大螃蟹,一隻足有半斤重的那種。此反季上品必得之不易,承蒙楚王盛情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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