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說話一個沒注意,聲浪大了點,被同船的聽了去。一蘇州人便來搭話,先問上一句:蘇州之繁華是否令到你二個外鄉人驚掉下巴。
嗯,繁華盛極。下巴掉了好幾天還沒找回來。
隨後那蘇州人丟擲個驚天大瓜來:為守護這份繁華,故而天下當劃江而治,江北北明,江南南明。
這個言論不算大瓜,此言論在江南盛行了百多年。真正的大瓜是他隨後的一句話:“南明若亡,必亡於北人。”
對啊,就是被你們北方人幹掉的。想來也是。你南方的世家大族壟斷海外貿易壟斷了資本,完了一毛錢都不分給北方。北方苦寒啊,沒辦法,咱破罐子破摔把這套不合理秩序全部打亂重新再來吧。弱肉強食嘛!你根據貿易規則、市場規則,仰仗資本優勢搞商品經濟。你南人咋掙錢的?南方人拿出管筆來:兄弟,把這字簽了。字一簽,我就把自己給賣了。你南人確實有智慧,我承認你們聰明,商品經濟我玩不過你。我承認北方人粗放,土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我手工業也不發達。完了我邊軍還需要時刻防範外敵,忙著打仗剿匪,你跟我講屁的商品經濟!江淮奸商,那些詐騙犯,你拿了本不屬於你們的錢,你要實在不願意漏點出來,那咱就耍流氓吧。
我飯都要吃不上了,放棄商品經濟這套玩法,我不遵守了可以嗎?好,現在問你南人一句:你掙的這些錢能不能守得住?咱拿刀比劃一下。我開始玩叢林法則了行不行,叢林法則弱肉強食,我打你,你扛得住,算你牛。你要扛不住,你的錢就是我的。都是憑本事吃飯,誰也別說誰。
本原歷史走向也確乎如此了,南明怎麼亡的,不就是洪承疇領著投降的明軍邊軍一路南下打下來的麼。你這位蘇州兄臺遠見卓識,肚子裡很有些貨呢。
大瓜還不止一個,那位蘇州民間戰略家接著扔出另一個來。蘇州的繁華場景,百年前這般,百年後的今天還是這般,百年來原地踏步紋絲不動。此百年繁榮真的好現象嗎?不是!
你觀蘇州街市難道沒有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感受麼?難道沒有古畫《清明上河圖》的活生生再現的感覺麼?漆器、金融、舟楫、蹴鞠,哪樣不是宋人玩剩下的。你可曾見到照相機、唱片機、打火機那些新天工開物了。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哦。
此君也是個預言家,預言東林黨若再不與朝廷和解,若再不肯引進電力,我大好蘇州便如大宋汴京的繁華日後只能在畫紙上見了。
行吧,你們蘇州民間有嚴肅思考乃是好事,何去何從單憑民意。
客船碼頭就在正反高懸‘水陸縈逥、吳中鎖鑰’牌匾的盤門外運河岸。為了讓坐船的客人們免費體驗‘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的浪漫和意境,船在亥時10點多起錨,乃是夜航船。走大運河,待到磨磨蹭蹭駛進一片夜色中,船家大呼小叫著招呼不曾入睡的客人走到船頭船尾去,豎起耳朵來品讀寒山寺的夜半鐘聲。原來已進入寒山寺所在河段了。
在唐代,吳中地區寺院在除夕夜交子時登上鐘樓敲響大鐘,鐘聲響起標誌新春來臨,此習俗稱為分夜鍾。張繼的《楓橋夜泊》使得寒山寺的夜半鐘聲天下聞名,寺廟索性於每日交子時分敲鐘:緊18、慢18、不緊不慢又18,迴圈2遍共108聲,歷時20分鐘,最後1次正好在午夜零點。108響鐘聲象徵破除‘百八煩惱’稱‘百八鍾’,即可除盡所有煩惱。而自朱元璋北伐那時起,緊跟形勢的寒山寺即恢復唐天寶年間每日敲響分夜鐘的舊俗,乃為北伐大軍去憂祈福,一直保持至今。
話說寒山寺這通彩虹屁效果不咋地,朱元璋挺記仇,並未因此紓解對蘇州的怨恨,該課以重稅照課不誤,毫不手軟。怪誰呢,誰叫你蘇州人眾志成城團結在張士誠周圍,把重八兄打了個灰頭土臉。報仇,天經地義。懲罰,理所應當。知道了這通往事也就能理解蘇州為何成為反對黨的老巢,蘇州人反對老朱家是有光榮傳統的。也是某種找補和平衡,把你朝廷之前多收的三五斗連本帶利都還回來。所以別成天罵蘇州不交稅,這是要你老朱家還歷史的舊賬。
如若夜半歌聲倒有興趣一聽,但有月下仙鴻願意一睹。大半的船客是蘇州本地人,睡正酥軟,才不願起身去聽那勞什子的夜半鐘聲。朱常淦主僕二人打著哈欠會同七八個外鄉的同船遊客來到船頭,見不遠處有星星點點的燭光,也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焚香氣味。鐘聲響起,朱常淦撩開袖子看下手錶,時間指向23:40分。在夜半鐘聲裡,客船慢慢駛進河汊停於楓橋之下,直到零時鐘停才會重新啟航。
此夜航船也是夜遊蘇州的遊船,‘楓橋夜泊’專案不另收船資,屬友情贈送。乃知蘇州船家很會來事、很有人情味、很會做生意,我們的襄陽郡王大有日後與友人吹上一吹初夏姑蘇行的衝動。剎那間,朱常淦靈感如潮,一曲旋律在腦中湧現。他顧不得按船家之言上岸去走一走楓橋,駐足鐵鈴關下聽一聽風吹鐵鈴嗡嗡響,向船家借來燈盞,快速回到艙室裡取出鋼筆紙張奮筆疾書。
第二天天亮,船已出蘇州過無錫,來到了常州府水域。
朱常淦站在船頭,長笛在手。不用對照看昨日記下的曲譜,自己寫的譜子牢牢記在心中,運口氣在胸,滴溜溜將笛子吹響。
好聽!悅耳!吹著河上的習習涼風,船家會同晨起的旅客紛紛大加讚歎。一曲吹罷,聽得不過癮,請求再來一遍。這就不是應付和禮貌虛情與假意了,這是真心覺得好。朱常淦開心道:“此曲名《姑蘇行》,倉促之作,獻醜船家與諸位同船有緣人。”
大師就是大師,稍微出手便成就了笛子名曲《姑蘇行》,是為笛曲的保留經典曲目。全曲表現古城蘇州秀麗風光和身為遊人的愉悅心情,呱呱墜地即為巔峰,屬當代南派笛子曲的代表作,沒有之一。
誰曾想歌頌蘇州的最具影響力樂曲竟出自北人之手,出自異陣營之手。這事不能忍!百日後,梁山司之作《姑蘇行》南笛曲風行天下,會吹笛子的將曲譜手遞手相傳,江南各處紛紛奏響《姑蘇行》的歡快悅耳。頂流的藝術美麗難當,攔不住,完全攔不住。
攔不住,那就壓倒他!由幾個大佬發起,具體江潮來實施,東林黨糾集起各門各派曲笛大師以‘姑蘇行’為題譜曲應對。江潮大把的銀子砸下去只見水花不見響,幾十份的東施效顰之作皆自娛自樂,莫說無一曲能與之媲美,連給提鞋都不配。時有言嘲諷東林在南京夫子廟廣場鬥詩輸了一場,在蘇州鬥音律又輸第二場,這回更沒面子,屬結結實實被偷家。
那是當然。你若是為應付任務,那叫做考試答卷,純純的技術堆砌,流水線的東西,你見過哪篇考卷能流傳天下成為傳世之作的。經典大多妙手偶得,必須情緒到位有感而發。即興而作的《姑蘇行》節奏輕快,正是朱常淦愉悅心情的寫照。城裡城外走一遭,他欣喜發現諸多的鋪子中沒有樂器店,乃印證了來前的預期。
在鎮江府出運河來到揚子江上,從此一路逆水而行,坐船12天到武昌,這算快的,一般要用上十四五天。
船到龜山碼頭,收帆拋錨。朱常淦二人走下跳板,感覺腳下輕浮,大地在晃動。真真後悔坐船走長途,吃住船上不得走動,只在中途停靠時,船家上岸搬運補給的片刻時間裡得以上岸撒撒蹄子。體力弱了一等,腰圍胖出一圈,當初真不如選擇騎馬坐車呢。
二人在碼頭上站了些許時間找到腳踏實地的感覺,抬腿頓足時只見江對岸張著連串的江網,原來武昌也是網魚不釣魚,主流捕魚方式跟蘇州那邊相似。
本該直奔楚王府,看看飯點將至,此時過去有蹭飯嫌疑,不如在碼頭上吃過再去。碼頭上這裡有個賣魚佬,隔幾步遠又一個賣魚佬,再走幾步再一個魚販子。既到武昌,一定要嚐嚐武昌魚了。要問哪裡的魚最新鮮,那肯定是江邊碼頭了。就在此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