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拉回蘇州。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蘇州萬般好,比起京城獨少了電。屋子裡有臺電風扇就好了,朱常淦感覺到屋裡有些悶熱,便令張山一同起身去開啟窗扇通風。張山去開沿街的窗,朱常淦去的背面,他這一開卻開出了拍案驚奇。臥槽!青樓與學堂僅一牆之隔。
窗下正是個挺大的學堂。學校挨著青樓,兩家共用一堵牆。究竟青樓老闆選址沒有眼力界呢,還是學堂教喻瀆職失能?這與後世中學門口開洗頭房精油開背店有異曲同工之妙啊。所以說包括箱包高跟鞋在內的中國文化斷層了,後世的一些原創其實都能在我大明找到原型,以為是靈光乍現自成一體,其實是拾人牙慧,老祖宗早就這麼幹了啦。
可問題是:這是所蒙學啊,學生都五六歲七八歲的幼童,生理發育所限,欣賞不到你小姐姐的美哦!不信,狀元糕和你,站孩子們面前,看他們選哪個。小姐姐莞爾一笑,笑這倆外地來的老爺們腦袋不靈光。正因孩子年有故需父母接送。剛才不說了麼,年輕媽媽們才不願頂日頭冒風雪,接送小孩的活都由奶爸來做。懂?不需我再多言了吧?
哦---懂了懂了!老闆選址此處不是沒有眼力界,是很有商業頭腦呢。原來主做奶爸們的生意啊。到這,天府之國出來的張山徹底服帖。一直以為我大成都有多牛逼,原來蘇州比成都高出幾個臺階去。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古人誠不欺我。然而,當他往學堂那邊張望一番後,他決定如若此行不順仍回襄陽的話,日後在襄陽若娶了家室,一定不能為省錢把孩子往官學裡送,砸鍋賣鐵也要給孩子報私塾。
他何出此言,他看到了什麼呢?
天熱,學堂的課桌椅都擺在了天井裡,一個老先生帶十幾二十個學齡幼童。許是窗扇密封性甚好隔音極佳,方才聽不到丁點讀書聲。當然現在也聽不到讀書聲,只有嘰嘰喳喳吵吵鬧鬧。學習紀律何在?學堂肅穆何在?此間必定是官辦蒙學,肯定是,絕對的。
天井裡一幕幕一場場把張山都笑屁了。大蘇州的熊孩子比錦官城的熊孩子還要熊,眼前的這幫頑童比當年的小張山還皮還不肯讀書。
牆根陰處的老先生戴著眼鏡,哦,當為明款的靉靆,右手拿書簿左手持戒尺,案桌底下翹著個二郎腿,光著一個大腳丫子。這讓張山想起彼時自己的啟蒙先生,似乎全國各地每個學堂都有一個夏天愛露腳丫子的老師吧。
再看案臺前有個罰跪的小孩,他右手捧書左手直抹眼淚,看起來是相當委屈吶。天井遠側一角,有位同學雙腳蹬著桌子邊後仰坐在椅子上,椅子前腿高高翹起。張山內心躁動著,彷彿看到了童年的自己,當年也有這手絕活啊。
表演坐功絕技者邊上,一孩子翹著二郎腿正在逗貓,又兩位躲在簷下吃著切開的西瓜正高談闊論。再看這個,別人都留總角,只這位理了個毛寸髮型,那是相當炫酷。另一位趴在桌子上悠然自得,旁邊還放著茶壺茶杯和吃剩下的半塊綠豆糕。
這時兩綠衣孩子從屋內走來,應是剛在外面採了花回來,大孩子將手中的花交給年紀幼小的一個,那死小子悄悄溜到先生身後試著把花往老先生頭上戴,這是要給先生做個‘一枝花’的頭飾。這倆熊孩子不長眼,沒見你們老師頭上稀毛癩痢的沒處可以插花了麼。
遠半邊亂七八糟,近半邊雞飛狗跳。
來看這個,倆熊孩子直接玩起了遊戲。這個遊戲張山相當不陌生,就是他小時候玩的扔石子兒,當然,在他成都老家有個更文雅的名字叫石寶壺。這個跪坐著的藍衣小哥正在給同窗展示他的空空如也的作業,院內聲音嘈雜,他說的什麼聽不完全,隻言片語的無非在炫耀:瞧瞧,我沒寫作業,但老師沒查我。
再看這個綠衣小哥,手上拿著個大紅布玩偶背在身後,那坐姿實在銷魂,也不知他是坐是躺,反正就是一人佔倆座。那兩位就更放肆了,直接唱起大戲來,一個貼著個假鬍子扮老頭兒,一個戴青面具扮魁星手裡抓個魁星的筆鬥,這倆在玩傀儡戲呢。
瞧見沒,一院子的娃娃,真正在學習的沒幾位。回過頭再去看那位在先生面前罰跪的孩子,當曉他為何哭那麼委屈:憑什麼只罰我不罰他們?
最後,張山的目光被二樓陽臺上一位溫婉秀氣的年輕媽媽吸引過去,只見她一手牽著自家奶娃娃的小手,一手指東指西指這指那,然後低頭俯身向兒子笑語盈盈地說著話。看那樣子或是前來參觀學堂為孩子擇校的家長。隔得遠,漂亮媽媽說的什麼聽不見,張山倒是願意幫忙配音:娃啊,你再大一點也來此上學。你看這裡多好玩,比咱家鬧熱多了。
這在上學嗎?不,這是在聚眾行樂。不由人憤慨一句:教育資源極大的浪費!蘇州人錢多任性,寵娃無度。張山隨口說道:“內地學堂過於壓抑,這裡又太過放縱,比來比去施州的學堂氛圍最合適,叫做嚴肅活潑。”
只聽侯慧卿小姐姐附和道:“奴小時候能像蘇州人這般讀上書,這會兒不定是個女官哉。”一語既出便剎不住車,開始大揭蘇州府的底牌,預言江南幾處東林的門面早晚要塌。因為啥?因為人才的斷層!你們親眼所見,本地孩子不肯辛苦讀書,大了必降智為白丁。智力上被降維打擊還能有個好?
“未見得。東林有錢,可資助拉攏外地寒門學子考科做官。”
“未見得。似奴這般從小過來的還算好,只道是本土本鄉。但凡外鄉人帶著些老家口音的便被人瞧不起遭刁難,是個人心中必有氣。”
你年輕人跟侯姑娘好像很有共同語言啊,再惺惺相惜下去是不是要替她贖人了!見張山還要說幾句共情的體己話,朱常淦果斷喊停讓走人。
告別侯姑家小姐姐出青樓門,發現正對面是一家女內外藥室,大門兩邊掛豎匾。左側:紅杏得春多。右側:青囊傳世久。
‘紅杏得春多’若讓泰森這號子人看見了不免生出‘一枝紅杏出牆來’的聯想,從而再行遐想:青樓對面的女內外藥室,肯定就是明朝的成人用品店了。實際真是如此嗎?非也。之前有講,明朝醫學診所已分科,女科已經明確分出來的,所以這是家正規的內外婦科診所。‘紅杏得春多’引自一典故:東漢末年,董奉隱居山中免費為人治病,如得治癒只需在董家門前栽種杏樹即可,多寡隨意。數年之後董奉門前的杏樹蔚然成林,多達10萬餘株。
對聯講究工仗,‘青囊傳世久’亦有出處。同樣是在東漢末年,名醫華佗遊方行醫,把其所著醫書裝在青色布袋中,後世就以青囊代稱醫書,也借指像華佗一般的高超醫術。所以這幅對聯從右到左正確讀法應為:青囊傳世久,紅杏得春多。
此刻引出朱常淦考察心得來,看過了幾家蘇州醫館藥店,注意到蘇州包括整個內地的診所有個弊端:小而散,科室不一。皆專科門診並無綜合性的大醫館。這點上不如梁山司的大醫院,科室齊全,來一趟包治百病。當然了,坊間也在詬病施州的大醫院,本來只患了個頭疼腦熱,過去一查,從年少禿髮、牙齦萎縮,到皮囊發炎、攝護腺腫大,一準給你查出個通體有病來。故而內地有識之士睿智指出:除非患上不治之症,否則輕易不要去施州永順。
挨著胥門城牆是一家京貨店,貨架上擺著布偶老虎、猴頭、馬頭,等玩偶。此處頗有些歧視和寒磣之意,看了叫人相當搓火,難道‘京貨’除了些做工不甚考究的玩偶面具就沒別的好東西了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