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的腳踏車剛出衚衕口，槐樹下納涼的人們就悄悄交換了個眼神，手裡的蒲扇搖得輕快了些，像是卸下了塊壓了許久的石頭。沒人拍手，也沒人叫好，可那鬆快的氣氛，藏都藏不住。
賈家屋裡卻像被抽走了主心骨。賈張氏坐在炕沿上，拍著大腿哭天搶地，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我的大孫子啊！那幫殺千刀的！憑啥抓他！不就是去別人家拿了點吃的喝的嘛，又沒有殺人放火。”哭得急了，還往秦淮茹身上撒氣，“都怪你！沒看好孩子！你就是個喪門星！”
秦淮茹紅著眼圈，一聲不吭地收拾著桌上的空碗——那是昨天棒梗偷回滷味時，姐妹仨湊在一起吃剩的。碗沿上還沾著點油星，此刻看著卻刺得她眼睛生疼。
裡屋的小當和槐花，沒像往常那樣湊過來勸，只是蔫蔫地坐在床角，手指頭摳著被單。兩人臉上沒什麼傷心，反倒透著點茫然的失落。
自從棒梗“重操舊業”，她倆的日子確實好過了不少。今天能吃上塊帶肉的骨頭，明天能揣顆水果糖，偶爾還有花布頭兒能攢著。有回棒梗偷回半袋白麵，秦淮茹蒸了饅頭，姐妹倆吃得直打飽嗝，覺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味道。
她們知道哥哥做的是錯事，可肚子裡的饞蟲和身上的暖意，讓她們悄悄盼著這樣的日子能久點。現在棒梗被抓走了，那些偷偷摸摸的甜，好像一下子就沒了指望。
“哥啥時候回來啊？”槐花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她昨天還跟鄰居家的小孩炫耀，說自己吃過“別人沒有吃過的點心”，那點心，就是棒梗從供銷點偷的。
小當沒說話，只是把枕頭底下那塊沒吃完的麥芽糖往深處塞了塞。那是棒梗特意留給她的，現在攥在手裡，有點粘手，也有點燒心。
院裡的人路過賈家，都腳步匆匆，沒人願意多停留。錢大爺蹲在門口抽菸，看著賈家緊閉的門，跟旁邊的人嘀咕：“這下好了，倆小的怕是也被帶壞了。”
“可不是嘛，”那人嘆口氣，“以前多老實的孩子，現在眼裡就盯著吃的了。”
這話飄進屋裡，秦淮茹身子一僵，猛地站起來，走到裡屋，看著兩個女兒：“以後不許再跟你哥學那些歪門邪道！聽見沒有？就算餓死，也不能偷東西！”
小當和槐花被她吼得一哆嗦，怯怯地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們不懂什麼大道理，只知道以後可能又要天天啃窩頭了，心裡那點失落，像潮水似的湧上來。
賈張氏還在外面哭，哭聲越來越啞，漸漸沒了力氣，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夕陽把賈家的影子拉得老長，像個沉甸甸的歎號。院裡的風靜悄悄的，誰都知道，這道坎，賈家怕是很難邁過去了。而那兩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心裡埋下的那點對“甜”的歪念頭，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掰過來。
衚衕裡的槐樹葉沙沙響，像是在說，有些路一旦走偏了，不光自己掉進去，還會帶著身邊的人，一起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