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揣著早就想好的說辭，在教學樓門口深吸了口氣。清晨的校園還算安靜，只有零星幾個戴紅袖章的學生在張貼標語，紅紙上的字跡刺得人眼睛發緊。
她敲了敲導師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一聲疲憊的“進”。
導師正對著一摞手稿發愁，見是雨水，才勉強擠出點笑：“來了？想好了？”
雨水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放得很輕：“老師，我想好了，我服從分配，去工作。”
“為啥？”導師放下筆，眼裡帶著惋惜，“你的成績，讀研究生綽綽有餘，再沉澱幾年，前途不可限量。”
雨水低下頭，按照昨晚編好的理由說：“我是我哥一手帶大的，家裡以前挺難的。現在我畢業了，能工作掙錢了，想早點回報他。讀研的事……等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這話半真半假，卻足夠讓人信服。
導師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我懂了。你哥不容易，現在這時代他能供你上到大學就已經說明他對你是有擔當的也是愛你的，你有這份心也是好的。”他看著窗外，眼神複雜，“其實……現在這情況，讀不讀研究生，也未必那麼重要了。”
雨水沒接話，她看見導師桌上的手稿旁，壓著一張寫滿“批判”字樣的紙條，墨跡潦草，帶著股戾氣。
“學校裡的事，你也看見了。”導師的聲音低了些，“課沒法好好上，實驗室關了大半，昨天還有人來查我的論文，說裡面有‘資產階級思想’。你真留下來，怕是也學不到啥，還得擔驚受怕。”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遞給雨水：“填了吧。去工作也好，至少能踏踏實實做點事，不用天天應付這些亂七八糟的。”
雨水接過表，指尖有點抖。導師的話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心上——原來連老師都覺得，現在的學校已經不適合讀書了。
“謝謝老師。”她低頭填表，字跡卻比平時用力了些。
“以後好好幹。”導師看著她，眼神里帶著期許，“不管在哪兒，別丟了學問，科技時時刻刻都在進步，就算是去了別的地方也要繼續學習，別落後了，也別丟了良心。等這陣風過去了，國家還是需要你們這些有真本事的年輕人。”
雨水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又對著導師深深一躬：“我記住了，老師。”
走出辦公室時，校園裡已經熱鬧起來，遊行的隊伍舉著橫幅喊著口號，從樓前浩浩蕩蕩經過。雨水趕緊低下頭，快步往校門口走。
手裡的表格被她攥得發皺，可心裡卻比昨天踏實了許多。或許放棄讀研是種遺憾，但在這樣的世道里，能避開紛爭，去一個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經是幸事了。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向四合院，雨水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裡默默唸著導師的話。不管在哪兒，都得好好幹，也不能放下學習，不能辜負自己，也不能辜負哥哥的一片苦心。
車窗外的陽光有點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彷彿已經看到了紅星機械廠的車床，聽到了機器運轉的轟鳴聲——那是屬於她的，另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