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媽站在賈家門口，深吸了三口氣，把圍裙系得更緊了些。院裡鄰居的議論聲像小鞭子似的抽著她——都是街坊，自己還是管事大媽，誰都裝看不到，自己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孩子遭罪，就算被賈張氏罵死，這趟也得去，誰讓自己是院裡的管事大媽呢。
她攥著拳頭，“砰砰”砸了砸門，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賈張氏！在家沒？我有話跟你說！”
門“吱呀”開了，賈張氏探出頭，見是她，臉立馬拉了下來：“他胡大媽？你有事？沒事別在我家門口站著，擋著我家風水。”
“我就是來跟你說孩子的事！”胡大媽梗著脖子往裡走，目光掃過炕角蜷縮著的小槐花，孩子正咳嗽，小臉憋得通紅，身上蓋的還是那件薄棉襖。
“孩子咋了？吃你的喝你的了？”賈張氏堵在她面前，雙手往腰上一叉，“我看你是吃飽了撐的，管起我家的閒事了！”
“這不是閒事！”胡大媽也來了氣，嗓門越發大，“小槐花剛從醫院回來，你就這麼待她？藥不按時喂，衣裳穿不暖和，粥是涼的，孩子能好利索嗎？你也是當奶奶的人，咋就這麼狠心？”
“我咋狠心了？”賈張氏的聲音比她還高，“我天天給她口飯吃就不錯了！你當我閒得慌？有那功夫我還不如多歇會兒！我身體也不好，也沒見誰管過，再說了，丫頭片子哪那麼金貴，病病歪歪的，說不定就是個討債鬼！”
“你這話是人說的嗎？”胡大媽氣得渾身發抖，“那是你親孫女！是條人命！”
“我親孫女我樂意咋帶咋帶，輪得到你指手畫腳？”賈張氏往前湊了兩步，唾沫星子差點噴到胡大媽臉上，“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家有孫子！想挑唆我們婆媳關係！沒門！”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臉紅脖子粗。院裡的鄰居都扒著門縫聽，誰也不敢進來勸——這倆都是出了名的厲害角色，摻和進去準得被濺一身血。
胡大媽吵著吵著，氣得上氣不接下氣，可看著炕角那抹小小的身影，又硬撐著說：“我不管你咋想，孩子的藥必須按時喂，衣裳給她穿厚點，粥得熱乎的！你要是再糊弄，我就去找街道辦，找革委會！我就不信沒人能管你了！”
這話像是戳中了賈張氏的軟肋，她愣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喊：“你嚇唬誰？街道辦我熟得很！你去告啊！我怕你不成？”
嘴上這麼說，氣勢卻弱了些心也跟著慌亂起來。
胡大媽知道見好就收，喘著粗氣說：“我話放這兒了，你自己看著辦！要是孩子有個三長兩短，全院鄰居都看著呢！到時候看街道辦會不會收拾你，你是不是還以為現在還在舊社會呢，沒人管你呢？”說完，轉身就往外走，後背都被汗溼透了，心中想著趕緊回家吧，自己該盡的本分也盡了，後面的看她自己吧，要是太過分的話有街道辦跟公安同志呢。
賈張氏看著她的背影，“呸”地吐了口唾沫，卻沒再追出去。她回頭看了看炕上的小槐花，孩子正睜著大眼睛看她，眼神怯怯的。賈張氏皺了皺眉，不情願地從櫃子裡翻出件厚點的小棉襖，往孩子身上一蓋，嘴裡嘟囔著：“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院外，胡大媽被鄰居們扶著坐下，喝了半杯水才緩過勁來。“跟她吵一架，比干一天活還累。”她抹了把汗，卻悄悄鬆了口氣——不管咋說，話傳到了，賈張氏多少能收斂點吧。
夕陽把賈家的院牆染成橘紅色，炕角的小槐花裹著厚棉襖，咳嗽聲好像輕了點。這趟“視死如歸”的調解，到底還是起了點微末的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