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角落的鐵皮櫃裡,鎖著兩本厚厚的圖紙,上面密密麻麻畫著改進方案——是雨水和周師傅熬了三個多月的成果。按測算,這套方案能讓廠裡的老舊機床效率提高兩到三成,光是每月省下的工時,就夠多造五十個零件。
可此刻,這兩本圖紙卻像塊燙手山芋,讓師徒倆犯了難。
“報上去?”周師傅坐在工具箱上,手指敲著鐵皮櫃,眉頭擰成個疙瘩,“現在廠裡的GWH天天開會,技術員都被拉去‘憶苦思甜’,誰有心思看圖紙?萬一被說成‘唯生產力論’,扣頂帽子下來,咱師徒倆都得遭殃。”
雨水捏著衣角,心裡也七上八下。她見過隔壁車間的老技術員,就因為提了句“機器該保養了”,被說成“破壞革命生產”,掛著牌子游了三天街。這方案要是交上去,會不會也落得個同樣下場?
“可……這方案確實有用啊。”雨水低聲說,“機器轉得快了,能多造多少東西?國家建設都等著用呢。”
“有用?”周師傅苦笑一聲,“現在誰管有用沒用?革命口號喊得響才是‘正確’。你沒見前陣子,有人把精密量具當‘四舊’砸了,還說‘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咱這方案,在他們眼裡,說不定就是‘修正主義的尾巴’。”
師徒倆對著鐵皮櫃沉默了。窗外傳來革委會的喇叭聲,喊著“破舊立新”的口號,刺耳得很。
雨水想起那些熬到深夜的夜晚,師傅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改圖紙,咳嗽聲在空蕩的車間裡迴盪;想起自己趴在桌上算資料,手指被鉛筆磨出繭子,卻因為算出最優引數而偷偷高興。這些心血,難道就該鎖在櫃子裡,蒙塵生鏽?
“師父,”她咬了咬牙,“要不……找個穩妥的人遞上去?比如以前的老廠長?他懂技術,說不定能懂咱的心思。”
周師傅搖搖頭:“老廠長現在被掛著‘走資派’的牌子,天天掃廁所,自身都難保。找誰都沒用。”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再等等吧。等這陣風頭過了,總有講道理的時候。”
雨水沒說話,只是看著鐵皮櫃上的鎖。那鎖鏽跡斑斑,像極了現在的世道,把好東西都鎖得死死的。
接下來的日子,師徒倆默契地絕口不提方案的事。周師傅照舊帶著雨水琢磨機器,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沉重;雨水把圖紙又謄抄了一份,藏在床板下,像藏著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有回GWH的人來車間檢查,指著一臺老舊機床罵“效率低下,跟不上革命形勢”,周師傅低著頭沒吭聲,雨水卻攥緊了拳頭——他們哪裡知道,只要按那套方案改一改,這臺機床能煥發出多大的力氣。
夜裡回家,雨水把這事跟何雨柱說了。何雨柱聽完,沉默了半天,才說:“藏好,別讓人發現。你們的研究成果會有見到陽光的一天的,再拿出來。好東西,總有發光的時候。”
雨水點點頭,心裡卻像壓著塊石頭。她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搞技術難,可在這亂世裡,想讓技術有用武之地,更難。
鐵皮櫃依舊鎖著,裡面的圖紙安安靜靜躺著。師徒倆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一天。但他們都悄悄盼著,盼著有朝一日,這些線條能變成轉動的齒輪,讓機器轉得更快,讓日子,也能跟著往前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