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不會借錢
人情味,還有大舅媽袖口隱隱傳來的、一路跋涉沾染的汗酸氣,眉頭動了下,他們還瞧不上自己,自己還瞧不上他們,真是一群老古董,不,比老古董更煩心,
蘇茵茵坐在青石上,背脊挺得筆直,像山崖邊一棵根系深扎的松,靛藍粗布衣褲洗得發白,袖口沾著一點剛才撥弄灶灰留下的黑痕,她平靜地看著對面兩張被生活磋磨得溝壑縱橫,此刻卻寫滿了截然不同情緒的臉。
大舅魏國強蹲在幾步開外的泥地上,頭埋得很低,幾乎要戳進膝蓋裡,他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腳下凍得硬邦邦的土坷垃,那根自制的菸捲早就熄滅了,只剩一小截焦黑的梗被他死死捏在指間,彷彿那是他最後一點能抓住的東西。
他不敢看蘇茵茵,渾濁的眼珠盯著地面,裡面是沉甸甸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羞愧和一種被現實壓垮的麻木,偶爾一絲寒風捲過,吹起他棉襖下襬磨破的絮,露出裡面同樣破敗的裡子。
大舅媽王招娣則緊挨著灶膛殘留的微弱暖意坐著,剛才那碗熱騰騰的玉米糊糊驅散了她臉上的幾分青白,此刻那點熱氣彷彿化作了她眼底燃燒的,急切的光。
她雙手緊緊攥著粗糙的衣角,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焦慮和道理都傾注到蘇茵茵身上。
“......茵茵吶.”王招娣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哭腔,卻又死死壓抑著,聽起來格外刺耳,“舅媽知道,你和你父親兩個人在這山溝溝裡不容易,教這幾個娃兒,能掙幾個錢?風裡來雨裡去的,連口熱乎飯都......”
她話鋒猛地一轉,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正義感:“可這家裡是真過不下去了啊,那趙老財是吃人的狼,利滾利,驢打滾,再還不上,你外公拼了一輩子命攢下的鳳凰嶺下坡那塊地,就真沒了,那是你外公的命,是我們老魏家的根啊!”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濺到了冰冷的石頭上:“你二奶媽,那個沒用的,除了哭還能幹啥?家裡能賣的都賣了,缸裡連顆下鍋的米都快沒了,我們......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啊,看在三妹的份上,你媽媽的面子上,茵茵.”
她終於伸出手,不是抓蘇茵茵,而是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彷彿這樣就能證明她話語的分量,“你就當是......就當是看在死去三妹的面子上,幫幫家裡,救救急,等熬過這陣子,地保住了,我們砸鍋賣鐵也還你.”
聽到這話,蘇茵茵笑了,媽媽在世的時候,她們也是這樣說的,結果就是借來的錢從沒有說過還錢的話,有時爸暗中提示下,他們裝作沒有聽到,有時候明說,結果那個外公來一句,自家養大的女兒,借點錢怎麼了.
難道自家的錢不是錢,在媽媽離開後,他們厚著臉跑來借幾次,要不是當時說,借可以,但要把之前的3萬元還了,要知道在70年代,80年代初,3萬是好多人幾年的收入,一次借200元,一次借幾十元,每次都是這個數,一個月或三四個月找理由前來借.
媽媽的性子軟,聽不進哄她的話,也看不下他們過的不太好的日子,一次次幫,換來的是什麼,就連媽媽在醫院住院期間,都沒來看過一次,想到這,蘇茵茵心中的火慢慢在燃燒.
她的目光死死鎖著蘇茵茵的臉,像鉤子一樣,試圖從那平靜無波的臉上鉤出一絲鬆動,一絲憐憫,或者哪怕是一絲動搖。
大舅魏國強在她說到砸鍋賣鐵時,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頭埋得更低了,幾乎成了一個蜷縮的,沉默的土疙瘩,那聲嘆息沉重得像是從地底深處發出來的,充滿了無能為力的悲愴。
蘇茵茵的目光,平靜地掠過王招娣那張因激動和算計而漲紅的臉,最終落在大舅那佝僂的,彷彿被千斤重擔壓垮的脊背上,灶膛裡最後一點微弱的紅光,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裡,卻燃不起絲毫波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