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要換
蘇茵茵沒有睡意。
這是她常有的事。白天的事情太多、太雜,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資訊和人名:哪個班的燈管壞了要換,哪個學生的助學金申請要填表,廠裡那批新裝置的尾款什麼時候付,縣教育局那邊的“研究研究”到底有沒有期限,市裡那套走不通的程式還有沒有別的路子可以繞過去......這些念頭像是一群關不住的麻雀,白天在腦海裡撲騰著,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更加活躍了,讓她根本無法入眠。
以前在帝都念書的時候也是這樣,每逢心裡有事,她就一個人跑到操場上跑圈,跑到筋疲力盡,跑到腦子裡什麼雜念都裝不下了,才回去倒頭就睡。
回到山裡教書之後,她有了另外一種排解的方式。
蘇茵茵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換了一雙放在辦公室櫃子底層的布鞋。她輕手輕腳地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從教學樓的後門出去,繞過宿舍樓,沿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來到了初中部後方的一片空地上。
這是她偶然發現的一個地方。
初中部教學樓後面有一小片平地,說是平地也不準確,更準確地說,是一塊被山體塌方天然削出來的臺地,大約兩間教室那麼大,三面被山壁和樹木環抱,一面朝向山谷,地勢隱蔽,從外面幾乎看不見。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落葉和松針,踩上去軟軟的,像是一層天然的地毯。月光從頭頂的樹冠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茵茵走到空地中央,站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裡的夜風順著山谷爬上來,拂過她的面頰和手臂,涼而不寒,帶著松脂和野草的清香。她緩緩地撥出那口氣,感覺胸中的鬱結也隨之散開了一些。
她站了一個起勢。
動作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練功,更像是在月光下舒展身體。但如果有真正懂行的人在場,就能看出她的每一個動作都極為講究,看似柔和,實則每一寸肌肉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緊繃與鬆弛,呼吸與動作的配合嚴絲合縫——那不是隨便活動筋骨的架勢,而是有傳承、有章法的內家功夫。
蘇茵茵的功夫是大學時學的。
那時候她加入了學校的武術社團,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活動活動筋骨,沒想到一練就入了迷。教她的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年輕時在武術隊待過,練了一輩子的形意拳,老了也不放棄,每週三下午在體育館角落裡帶著幾個學生練功。蘇茵茵是那群學生裡最小的一個,也是堅持得最久的一個。
老教授教得認真,她學得也認真。從三體式開始站樁,一站就是大半年,站到兩腿發抖、汗如雨下,站到終於能體會到什麼叫“沉肩墜肘、含胸拔背”。後來老教授見她確實有恆心,才陸續教了她五行拳和十二形拳的一些東西。蘇茵茵天分不算頂尖,但勝在能吃苦、能堅持,一套崩拳打了上萬遍,打到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勁力的走向。
畢業後回了山裡,沒有了老教授的指導,她就自己練。打不了太複雜的東西,就把最基礎的拳架一遍又一遍地打,打到身體記住了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打到那些動作變成了身體的本能。
此刻,月光之下,蘇茵茵緩緩地拉開拳架。
她打得很慢,與其說是在練拳,不如說是在用身體描摹某種古老而沉靜的姿態。一手向前探出,一手向後拉開,身體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兩腿之間。這是形意拳中最基本的“劈拳”起式,但她打得極穩,極沉,像是一棵在風裡站立了很久的樹,根已經深深地扎進了泥土裡。
她沒有追求速度和力量,只是專注於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和呼吸的配合。出拳的時候呼氣,收拳的時候吸氣,動作和氣息像潮水一樣起落,自然而流暢。一套簡單的五行拳架子,她反反覆覆地打了三遍,額頭漸漸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亮。
打完收功,她並沒有立刻停下來,而是換了一種節奏更慢的練法——站樁。
她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在腹前虛抱成圓,含胸拔背,下頜微收,舌尖輕抵上顎。這是最基礎的混元樁,看起來像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但實際上全身的肌肉和筋骨都在做著極其細微的調整,呼吸也變得更深、更綿長。
月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淺淺的影子。
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蘇茵茵緩緩地睜開眼睛。她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剛才那段時間的站樁把心裡那些紛亂的念頭一個一個地沉澱了下去,只留下一片澄澈的清明。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白色的氣霧在月光下淡淡地散開,融入夜色之中。
她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她的心境已經和半個小時前完全不同了。
蘇茵茵收了勢,活動了一下肩頸,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轉身沿著原路往回走。經過宿舍樓的時候,她看見桂姨的房間窗戶還亮著燈,大概是還在縫補什麼東西。她沒有去打擾,輕手輕腳地回到辦公室,拿起外套,關掉走廊盡頭的燈,回了自己的宿舍。
躺在床上,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沒有再去想器材的事,也沒有去想明天的工作安排,而是浮現出謝沉舟站在那座無名山中的畫面——霧氣瀰漫,孤身一人,前方的路看不清楚,但他沒有停下來。
蘇茵茵翻了個身,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沉沉地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