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道人正埋首於他那光可鑑人的金算盤前,手指飛快地撥動著,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嘴裡唸唸有詞:“峰兒此行,乘坐公共雲舟未免太掉價,租用專用靈鶴輦……太貴!要不讓阿木現啃一個代步傀儡出來?……也不行,啃出來的估計還沒走到就先散架了……食宿他們包?萬一伙食標準太低,虧待了我徒兒怎麼辦?得讓他們寫進契約裡!還有‘指導費’,按時辰算還是按次算?得好好斟酌……”
他完全沉浸在對開銷和收益的精密計算中,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作響,彷彿那不是算珠,而是他一顆顆正在滴血的心。
陳峰在一旁,則仔細檢查著要帶去的樣品:幾塊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極品破罡磚”,以及數壇密封得嚴嚴實實、貼著紅紙黑字“特效”標籤的“滌心甘露”。他心知此次出行,展示產品、開拓生意尚在其次,探查那可能存在的棲鳳山礦脈以及評估潛在風險,才是真正的重中之重。
就在此時,山門外毫無徵兆地傳來一陣清越悠揚的鈴音。那鈴聲並非凡俗音響,空靈縹緲,似九天仙樂偶然遺落凡塵,由遠及近,節奏舒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宗院內礦渣傀的咔噠聲和守拙的算盤聲。
緊接著,一股淡雅清馨、彷彿集百花之精粹的馥郁香氣,如同無形的輕紗,隨風緩緩拂入宗門。香氣過處,令人精神一振,心曠神怡,連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來自地底的陰寒晦澀之氣似乎都被沖淡了不少。
“咦?”守拙猛地從算盤上抬起頭,用力吸了吸鼻子,小眼睛頓時放出光來,“這香氣……純淨綿長,尾調帶著冷意,是百花谷特產的‘百蕊凝香’沒錯!而且還是上等貨色!一寸香千金難求!來的是個真正的闊綽主兒!”他的職業病瞬間壓倒了一切,開始本能地評估來客的財力等級。
只見山門外,一道柔和而不失華美的七彩霞光輕飄飄地落下,光華如流水般斂去,現出一位身姿曼妙窈窕的女子。
她身著以雲霞為底、用靈鳥絨羽繡織而成的霓裳羽衣,裙襬處巧妙地點綴著無數細碎的新鮮花瓣,那些花瓣似乎被某種法術定格在最嬌豔的瞬間,隨著她輕盈的步伐微微搖曳,彷彿步步生蓮,漾開一圈圈細微的靈氣漣漪。她面容姣好,並非那種極具侵略性的美豔,而是清麗空靈,肌膚勝雪,眉眼如畫,氣質脫俗,宛如從畫卷中走出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來人正是修真界中以音律、靈植、香道聞名的百花谷中,近年來頗負盛名的核心弟子——雲裳仙子。
守拙一看真是百花谷的核心人物親臨,立刻換上一副熱情得近乎誇張的笑臉,快步迎了上去,身上的道袍都因他的疾走而帶起了風:“哎呀呀!我道今日宗門外的喜鵲怎麼叫得格外歡快,原來是百花谷的雲裳仙子大駕光臨!仙駕光臨,真是令我靈傀宗這陋舍蓬蓽生輝,靈氣都濃郁了三分啊!快請進,快請進!外面風大,莫要吹散了仙子的祥瑞之氣!”
雲裳仙子聞言,掩唇微微一笑,笑容溫婉得體,聲音清澈悅耳,如同山間清泉滴落在玉盤之上:“守拙宗主您太客氣了。是小妹冒昧打擾才是。近日修行界都在盛傳,貴宗出了一位百年難遇的年輕‘百藝宗師’,於天工閣盛會之上一鳴驚人。小妹聽聞,心生嚮往,特來道賀。倉促之間,未及備厚禮,只帶了些谷中自產的百花精露,聊表心意,還望宗主勿要嫌棄。”
她話語柔和,態度謙遜,並無一般大宗門核心弟子那種隱隱的傲氣與疏離,讓人不由心生好感。她玉手輕抬,一個用翠綠藤蔓編織而成、散發著清新生機的小巧花籃出現在她手中,籃中放著幾隻晶瑩剔透的玉瓶,內裡盛裝著色彩斑斕、靈光氤氳的液體。
守拙一看那花籃和玉瓶就不是凡品,尤其是那百花精露,更是百花谷有名的特產,價值不菲,臉上的笑容頓時又真誠了十分,連忙接過:“哎呀呀,仙子真是太客氣了!人來就好,還帶什麼禮物,見外了,見外了哈!”嘴上說著見外,手卻飛快地將花籃遞給了旁邊一個礦渣傀,示意它趕緊拿下去收好。
雲裳仙子的目光輕輕流轉,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掃過煥然一新的宗門景象,掠過那些雖然奇形怪狀但忙碌有序的礦渣傀,最後落在了場中最為年輕的陳峰身上,在他那還帶著幾分少年稚氣卻已初顯沉穩的臉上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陳峰感受到目光,連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禮:“晚輩陳峰,見過雲裳仙子。”
雲裳仙子頷首回禮,唇角噙著柔和的笑意:“這位便是陳峰道友吧?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如此年輕便有宗師之譽,未來不可限量。”她的誇獎聽起來十分真誠,毫不做作。
守拙見狀,心中更是暗喜,覺得面子十足,連忙招呼(其實就是指揮幾個礦渣傀笨拙地搬來最好的桌椅,還差點把桌子腿裝反)看茶。他甚至忍痛割愛,取出了自已珍藏多年、平時只有重大節日才捨得捏出兩片來聞聞味的霧隱靈茶,親自沏上。
雲裳仙子優雅落座,纖指端起那杯靈氣繚繞的茶盞,淺嘗一口,目光再次徐徐環視四周,似是隨意地柔聲感慨道:“守拙宗主真是治理有方。貴宗如今真是日新月異,氣象萬千。此地靈機匯聚,生氣勃勃,實乃難得的靈秀之地。”
守拙聽得眉開眼笑,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捻著鬍子正要順勢自誇幾句宗門發展規劃以及“破罡磚”和“滌心甘露”的巨大市場潛力。
卻聽雲裳仙子話鋒極其自然而又輕盈地一轉,黛眉微不可察地輕輕蹙起,像是美人嗅到了什麼極其細微的不諧之音,她放下茶盞,聲音依舊溫柔,卻帶著一絲天然的、不摻雜質的疑惑,輕聲補充道:“只是……老哥,”她忽然轉換了稱呼,用了修真界中同輩之間略顯親近的稱謂,語氣也自然而然地帶上了一絲嬌憨與純粹的好奇,“小妹方才一路行來,沐浴在貴寶地的盎然生機之中,身心俱悅。但不知為何,靈覺深處隱約感覺……此地生機雖旺,煌煌如日,但地脈深處,似乎……太多死物沉淤,靈而不活,其氣晦暗,反而像無形的枷鎖,隱隱壓得地脈流轉有些滯澀不暢了呢。此種感覺似是而非,若有若無,當真是奇怪呢。”
她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心思敏感細膩的女子一絲突如其來的、無足輕重的感觸,甚至帶著點自我懷疑的天真。
然而,聽在陳峰和守拙耳中,卻不啻於平地驚雷,轟然炸響!
“太多死物沉淤……壓得地脈滯澀……”
這分明是在精準無比地暗指礦坑最深處那被上古大能鎮壓了不知多少歲月、散發著無盡死寂與精純魔氣的古魔!以及那些被魔氣侵染滲透的岩石和至今仍在絲絲縷縷逸散的殘餘能量!
尋常修士,哪怕是金丹甚至元嬰期,若非刻意深入探查,也根本無法察覺這般隱秘!最多隻會覺得靈傀宗靈氣略顯駁雜,金石之氣較重罷了。
這位雲裳仙子,僅是“一路行來”,竟有如此敏銳到可怕的靈覺感知?還是百花谷傳承的功法,對於生機與死氣有著超乎尋常的感應能力?
她是真的無意間感觸到的,還是……刻意點出?
守拙臉上那熱情洋溢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雖然只有一剎那,但足夠明顯。他隨即打了個哈哈,試圖用笑聲掩飾內心的震動:“哈哈哈,仙子真是心細如髮,感通天地說笑了,說笑了!我靈傀宗以傀儡之術立宗,宗門內外難免有些金石死物之氣,地脈之中有些許礦渣沉積,實屬正常,正常!哈哈……比不上百花谷四季如春,生機盎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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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待 完 章二十七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