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深處,那令人窒息的壓力終於稍稍緩解。臨時加固的封印如同一個打滿了補丁的破舊皮囊,雖然看起來搖搖欲墜,但總算勉強兜住了內裡那恐怖的物事,不再漏風漏雨。那要命的劇烈震動和源自九幽般的魔吼也暫時消停了,只剩下靈陣運轉的低沉嗡鳴和符籙閃爍的微光,在寂靜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守拙道人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倒不是體力耗盡,純粹是心疼得腿軟。他死死抱著那幾個幾乎空癟下去的儲物袋,像是抱著夭折的孩子,哭天搶地,聲音在空曠的秘境裡迴盪,比剛才的魔吼還淒厲幾分:“沒了!都沒了!老夫省吃儉用、摳摳搜搜攢了半輩子的家底啊!還有峰兒他爹那份‘情誼深重’的贊助啊!全填進這看不見底的黑窟窿裡了!這得煉多少爐破罡磚!灌多少壇滌心甘露!才能把這虧空賺回來啊!”
他越說越痛,猛地從地上彈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在陳峰懷裡呼呼大睡(甚至還發出極有節奏的、類似小呼嚕的“咔噠…咔噠…”聲)的阿木,痛心疾首,彷彿發現了罪魁禍首:“還有這個!這個敗家玩意兒!它肯定在裡面偷吃了!那是什麼?那是封印古魔的能量!是祖師爺留下的無上本源!是能隨便拿來當零嘴啃的嗎?那得值多少靈石?!說不定!說不定它剛才啃的那幾口,就比我們外面用掉的所有這些材料加起來都值錢!賠!必須讓它賠!傾家蕩產也得賠!”
陳峰抱著懷裡沉甸甸(既是物理重量,也是心理壓力)的阿木,看著師父那副快要心梗的模樣,真是哭笑不得:“師父,阿木它……它再神異也就是個木偶,靈智未開,它拿什麼賠啊?難道把它拆了賣柴火?”
“怎麼賠?”守拙眼睛一瞪,叉著腰,一副周扒皮討債的架勢,“吃飽了就睡?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從今天起,它就得給我打工還債!它不是能吃嗎?不是牙口好嗎?不是連魔氣都能啃嗎?正好!物盡其用!”
他大手一揮,氣勢十足地指向秘境四周那些因為連續震動而變得鬆垮、閃爍著各色微光的巖壁和散落各處的礦石:“看到沒有?這些被震鬆了的靈石礦脈!還有那些散落的、富含靈氣的岩石!以後,這就是它的口糧來源地!也是它的工作崗位!它的每日口糧,讓它自已去啃!自食其力!啃下來的靈石、靈礦,七成……不!八成!必須充公!算是償還它今日偷吃的債務,以及支付這破封印未來的日常維護費!剩下的兩成,才算它自已的零食!多勞多得,少勞餓著!”
好傢伙,這是連木偶的剩餘價值都要榨取到極致!陳峰彷彿已經看到了阿木未來暗無天日、在礦坑裡吭哧吭哧啃石頭的“礦工”生涯,以及師父拿著小本本在一旁嚴格記賬監督的畫面。
一旁的天陣子和符夫子聽得直搖頭。符夫子捋著鬍子,失笑道:“守拙老哥,你這算計真是……深入骨髓,貫徹始終啊。讓一個疑似庚金精魄化身、能吞噬魔氣的先天靈物去給你當礦工挖礦,古今奇聞,真是古今奇聞矣!”
天陣子則面色嚴肅,潑了盆冷水:“守拙道友,玩笑歸玩笑。此次封印雖暫時穩住,但僅是權宜之計。心燈能量消耗過度,必需持續補充方能維持不滅。周圍岩層被魔氣侵蝕鬆動,也需定期以陣法加固,否則下一次衝擊到來,規模必定更勝以往,恐怕就不是眼下這點材料能應付的了。”
守拙一聽還有“持續消耗”和“定期維護”這幾個詞,臉瞬間垮得像苦瓜一樣,唉聲嘆氣,彷彿已經看到未來的靈石如同流水般嘩嘩逝去。
天陣子和符夫子交換了一個眼神。符夫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好說好說,這上古魔封頗為稀奇,蘊含的符文之理與當今大相徑庭,老夫正好藉此機會多研究研究,說不定符道還能再進一步。就是這研究過程中,高階符紙、靈墨的消耗嘛……”
天陣子也淡淡介面,語氣不容置疑:“陣法維護亦非易事,需大量特定靈材構建陣基,更需精通陣道之人時常看顧調整,耗費心力不說,這薪酬……”
守拙人精一樣,哪能聽不懂這話裡的意思?這是要長期的“技術支援”(並伴隨長期的靈石消耗)啊!他心肝脾肺腎都在滴血,但面上還得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兩位老哥肯留下幫忙,是我靈傀宗天大的福氣!一切開銷……呃……都、都記賬上!”最後“記賬上”三個字,他說得無比艱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一行人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守拙主要是心累)回到地面。久違的陽光灑落身上,暖洋洋的,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剛走出礦坑口,就見阿阮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手裡還捏著一塊啃了一半的百花靈蜜糕。她漫不經心地掃了幾人一眼,看到他們個個灰頭土臉、靈力消耗過度的模樣,又微微側頭感應了一下地底那暫時平息的魔氣,點了點頭,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評論天氣:“哦,搞定了?我就說嘛,沒什麼大事,就是底下那老傢伙睡久了餓得慌,鬧騰一下,餵飽了不就安靜了。”
她完全忽略了過程的驚心動魄、生死一線以及那筆巨大的、讓守拙心如刀絞的資源消耗,注意力很快就被陳峰懷裡依舊酣睡的阿木吸引了。
“咦?”她好奇地湊近,伸出纖長的手指,戳了戳阿木那光滑溫潤了許多的臉頰(如果那算臉頰的話),“這小木頭好像……看起來圓潤了點?光澤也水靈了不少?看樣子在下面吃了不少好東西嘛。下次再下去,讓它記得帶點零食上來給我也嚐嚐鮮。”
陳峰、守拙:“……” 師姐/師叔祖您的關注點總是如此超凡脫俗,清奇得讓人接不上話!
天陣子和符夫子則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這位被守拙稱為“師姐祖宗”、氣息深不可測的神秘女子。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那如淵似海、卻又完美內斂、絲毫不外洩的恐怖氣息,以及一種……彷彿與周圍時空隱隱隔著一層薄紗的奇異錯覺。兩人心中凜然,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收斂心神,恭敬地行禮:“見過前輩。”
阿阮隨意地擺了擺手,連正眼都沒多給一個,算是回禮,然後又打了個慵懶的哈欠:“好了好了,沒事了就散了吧。吵吵嚷嚷的,都打擾我曬日頭、吃糕點的清淨了。”說著,便轉身,如同雲朵般飄然回了她的流雲亭,繼續享用她的靈糕去了,彷彿剛才只是路過看了場無關緊要的熱鬧。
天陣子和符夫子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心中震撼久久難平,對靈傀宗這看似破落卻暗藏如此恐怖存在的底蘊(以及難以理解的古怪氛圍)有了全新的認識。
接下來的幾天,靈傀宗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山門外求購法器的、想拜師的依舊絡繹不絕,天工閣的生意依舊紅火。
只是這份看似熱鬧的平靜之下,多了一絲只有核心幾人才知曉的隱憂,以及……一個開始了苦命打工生涯的木偶礦工。
守拙道人咬牙切齒地嚴格執行了他的“阿木還債計劃”。他甚至親自繪製了一張極其詳細的“還款日程表”和“礦石品質折算價目表”,然後每日雷打不動地親自“督促”(主要是心疼加肉痛地監督)阿木下礦坑,去啃食那些被震松的靈礦和岩石。
阿木醒來後,似乎靈智又增長了一點點,對守拙這種赤裸裸的“剝削”行為表達了極大的不滿。它常常啃著啃著,就故意把富含靈力的核心部分“咕嚕”一下自個兒吞了,然後把靈氣稀薄的邊角料吐出來,推到守拙面前充數。氣得守拙跳腳大罵“敗家子”、“吃裡扒外”,卻又拿這個渾身堅硬、還能啃魔氣的木偶沒什麼太好的辦法,只能更加嚴密地“監工”,並試圖用更復雜的“績效考核”來約束它。
陳峰則將天陣子和符夫子的話聽進了心裡。封印需要持續的能量供給,心燈需要補充。光靠阿木“打工”上繳的那點靈石和宗門目前法器、丹藥的生意,恐怕難以長久支撐如此巨大的消耗。他想到了父親陳百萬之前提過的棲鳳山可能有礦脈的訊息。如果那裡真有一座富礦,或許能解宗門的燃眉之急?
他將這個想法告訴了守拙。
守拙一聽可能有新的、無主的礦脈,眼睛頓時像餓狼一樣亮了起來,但隨即又被深深的警惕和憂慮覆蓋:“棲鳳山?那地方我知道!據說以前是出過好礦,但荒廢很久了!地契現在不知道在哪個冤大頭……呃……哪位道友手裡握著,價錢肯定不便宜!而且……”他壓低了聲音,臉上露出忌憚之色,“聽說最近那地方很不太平,邪門得很!好像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在作祟,好幾個想去查探情況或是撿漏的修士,都莫名其妙倒了黴,不是重傷就是瘋了。風險太大,太大!得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他主要是怕花錢買塊廢地,更怕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又得砸進去無數靈石材料去平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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