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兒那邊也被塞了個人……監視之意,毫不掩飾。”陳百萬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和怒意,“百花谷訊息靈通,恐怕對我們目前的困境,甚至是對棲鳳山的動向,都打聽得一清二楚。來者不善啊。”
“那怎麼辦?總不能閉門不見吧?那樣更顯得我們心虛,底氣不足!”守拙道人揪著自己所剩不多的鬍子,都快揪斷了,“可見了面,拿什麼招待?難道用涼白開配最下品的辟穀丹嗎?還不夠丟人現眼的!到時候傳出去,靈傀宗連待客的茶水點心都備不起了!”
陳百萬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算珠,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特有的狠厲和破釜沉舟的決斷。他猛地一拍大腿(沒捨得拍桌子,怕拍壞了他的金算盤):“見!必須見!而且要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見!絕不能讓她百花谷看了我們的笑話!”
守拙道人一愣,差點跳起來:“風光?體面?老陳!你醒醒!咱們宗門賬上早就乾淨得能跑耗子開運動會了!拿啥風光?拿頭去風光嗎?”
陳百萬一咬牙,臉上露出割肉放血般的痛苦表情,腮幫子上的肉都在顫抖,但從牙縫裡擠出的聲音卻異常堅定:“管家把我……把我書房地下,第三塊青石板下面,那三個玄鐵加固的箱子……全都抬出來!”
守拙道人聞言,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老陳!你……你瘋了?!那可是你攢了半輩子,準備留給峰兒娶媳婦……啊呸,是你說要留著應對滅宗之災時才能動用的最後棺材本啊!裡面全是你在凡俗界壓箱底的金銀珠寶、古董字畫!還有幾件能短暫爆發靈氣充門面的法器!”
“顧不了那麼多了!”陳百萬心痛得眼角直抽抽,感覺呼吸都困難,“面子要是丟了,裡子更保不住!必須讓瑾瑜仙子覺得,我們靈傀宗只是暫時低調,潛心研究應對魔劫之法,底蘊猶在!家底還是有一些的!這樣才能在談判中爭取到一絲主動權,至少不能讓她以為能隨便拿捏我們,肆意壓價!”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久經商海沉浮、於絕境中搏殺出來的霸氣油然而生,暫時壓過了心痛,大聲吩咐道:“管家、來人!”
門外候著的、陳百萬從凡俗帶來的心腹管事立刻躬身進來。
“立刻!馬上!派人快馬加鞭下山,去鎮上最好的‘仙客來’酒樓,把他們大師傅和所有招牌菜,連同桌椅碗筷,全都包圓了請上山!就要最貴的那一檔宴席!擺在大殿!”
“把宗門大殿裡那些破了洞、掉了色的舊燈籠全都給我撤了!換上……換上我箱子裡那批嶄新的、描金繪彩的琉璃宮燈!”
“把所有庫房裡還能動彈、看起來不那麼破舊的傀儡,全都拉出來!擦亮!上油!給我擺在山門到大殿的路兩邊,充充場面!眼神呆滯沒關係,站著不動就行!”
“庫房最底層那幾匹壓了不知道多少年箱底、據說摻了銀線的‘流光緞’,全都拿出來!給迎客的弟子們趕製幾身新道袍!要顯得精神,有派頭!”
“再……再去隔壁棲霞觀,花重金,租他們那幾只養得最油光水滑、最能裝樣子的仙鶴過來!租一天!對,就一天!讓它們在宗門上空飛幾圈,顯得我們宗門有生氣,有仙氣!”
守拙道人聽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老陳……你……你這……這得花多少靈石啊?!那些東西可都是你的命根子啊!而且現錢……”
陳百萬捂著彷彿被掏空的胸口,喘著粗氣,眼神卻異常銳利:“花!必須花!這關係到宗門的臉面,關係到談判的底氣,更關係到峰兒在外面能不能挺直腰桿!峰兒在前線拼命,我們絕不能在後院拖他後腿!就算把這最後的老底都賠光,也得把這出戲唱足了!唱響了!”
他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悲壯的豪邁光芒:“我要讓瑾瑜仙子好好看看,凡間巨賈的手段!就算修仙界的生意不好做,靈石難賺,我陳百萬砸錢砸資源撐起來的氣派和場面,也不是她一個小小谷主能隨意小覷的!”
於是,整個靈傀宗瞬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靜湖面,雞飛狗跳地行動了起來。弟子們一臉懵逼地被量體裁衣,換上了平時根本捨不得穿、如今感覺渾身不自在的華麗(略顯過時)道袍;看著宗門大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金碧輝煌”(主要是金漆和琉璃燈反光的效果);路邊突然多出了許多擦得鋥亮、但眼神呆滯、動作僵硬的傀儡儀仗隊;甚至天上還真多了幾隻租來的、一臉高傲、偶爾還掉毛的仙鶴在盤旋……
一場傾家蕩產、打腫臉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超級面子工程”,在靈傀宗轟轟烈烈地、悲壯地展開了。一切,只為了迎接那位不請自來、大機率不懷好意的“富婆”鄰居。
而此刻,我們遠在棲鳳山的親傳弟子陳峰,對家裡正在發生的、“老爹砸鍋賣鐵甚至可能要賣褲衩”的“經濟危機”一無所知,正樂呵呵地指揮著隊伍,研究著山坳深處那些散落的、疑似自相殘殺留下的傀儡殘骸和簡陋的窩棚,身邊還跟著一個笑容越來越勉強、儲物袋越來越癟的百花谷小富婆。
“師妹你看,這爪痕,深可見骨(如果是骨頭的話),邊緣焦黑,像不像被某種火屬性的犬科妖獸撓的?但這金屬斷口,平整光滑,又像是被極其鋒利的利器瞬間斬斷……奇怪,太奇怪了……”陳峰一邊仔細檢查,一邊很自然地把一塊看起來材質特殊、或許還能回爐重造的破損零件塞進了自己的儲物袋——蚊子腿也是肉啊!省一點是一點!說不定能賣幾個靈石呢?
雲裳仙子看著他這熟練無比、彷彿經過千錘百煉的“撿垃圾”動作,再感受一下自己明顯輕了不少的儲物袋,終於忍不住,抬頭望了望被魔氣遮蔽的、灰濛濛的天空,內心發出無聲的吶喊:
師尊啊!這活兒補貼太少!風險太高!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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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