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傀宗主殿前的廣場,經阿木一番神乎其技的救治,雖仍是斷壁殘垣、滿地狼藉的景象,但那股縈繞不散的悲慼與絕望已消散大半。傷員們的痛呼呻吟漸止,取而代之的是傷勢好轉後的舒緩嘆息與對阿木神奇手段的嘖嘖稱奇。
然而,這片剛剛煥發出一絲生機的土地,很快便被另一種極具靈傀宗特色的氛圍所籠罩。
“虧了啊!血虧啊!老夫的心都在滴血啊!”守拙道人癱在那塊門板臨時拼湊的“床榻”上,舉著那條被阿木生機之力滋養得恢復大半、只餘些許痠軟無力的右臂,捶胸頓足——當然,沒敢真捶,只是姿態做得十足,聲音那叫一個悽婉哀絕,“老夫省吃儉用、摳搜了半輩子才攢下的那點家當啊!那些壓箱底、準備留著應對宗門大劫的寶貝符籙!還有…還有預備著給小峰將來下聘禮的靈石!全填進剛才那無底洞般的一擊裡了啊!祖師爺在上,弟子不孝啊!”他哭嚎得情真意切,眼角餘光卻一個勁兒地往旁邊那位衣袂飄飄、清冷如仙的身影上瞟,試圖博取同情,或者說…找補點損失。
陳百萬,這位凡俗界的商業巨鱷,此刻也顧不得維持什麼鉅富風範了,疾步撲到兒子陳峰跟前,雙手顫抖地在其身上摸索:“兒啊!我的好大兒!你可安然無恙?沒傷著哪兒吧?沒缺個零件吧?你要是有點啥閃失,爹就是把整個陳家填進靈傀宗這…這深坑裡,那也虧到姥姥家了啊!”確認兒子渾身上下完好無損,連片衣角都沒破之後,他立刻轉身,胖臉上瞬間擠出與守拙同款的、痛徹心扉的表情,一把抓住守拙沒受傷的左手:“親家師傅!啊呸!瞧我這嘴!守拙道長!您老可得節哀,千萬保重仙體啊!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咱們得往前看!眼下最要緊的是想想怎麼儘快回本…啊不是,是重振宗門聲威,再創輝煌!”
陳峰被自家師傅和老爹這出配合默契、聲情並茂的雙重唱唸搞得是哭笑不得,頭皮發麻,趕緊上前一步攔在中間,溫言勸道:“爹!師傅!你們二位且消停些,少說兩句吧!大戰方歇,元氣大傷,眼下最緊要的是安心靜養,恢復傷勢修為才是正理!”
“養傷?對對對!養傷要緊!養好了傷才有力氣賺…呃,重振宗門!”守拙像是被點醒了一般,猛地一拍大腿(左腿),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被擦亮的明鏡,精準地聚焦到仍在傷員中默默穿梭、指尖流淌翠綠生機的阿木身上,那眼神熾熱得幾乎要放出光來,堪比量天尺全力推演計算時的璀璨清輝。
“師姐!師姐祖宗!”他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發現驚天寶藏的激動,“您老人家這尊寶貝木頭…呃…神傀賢侄!當真是妙用無窮,神通廣大!活死人,肉白骨!這起死回生的手段,比老藥那天天當寶貝疙瘩捂著、關鍵時刻卻掉鏈子的破丹爐,簡直強到不知哪裡去了!雲泥之別!霄壤之別啊!”
正蹲在一旁,對著自己那尊裂成八瓣的本命丹爐默默垂淚、舔舐心靈創傷的藥塵子聞言,猛地抬起頭,花白的鬍鬚氣得直抖,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一黑,差點又是一口陳年老血噴出來,指著守拙“你…你…”了半天,愣是氣得沒說出一句完整話。
守拙此刻全然無視了老友那怨念幾乎化為實質的目光,繼續唾沫橫飛,越說越是興奮:“師姐您聖明!您請看!咱們宗門如今遭此大劫,百廢待興,傷員眾多,光靠老藥那點庫存底子和他那破爐子,肯定是杯水車薪,難以為繼啊!如此天賜良機,豈能白白錯過?不如…不如就讓阿木…呃…多辛苦辛苦?咱們就在這山門外,臨時搭個棚子,開個‘靈傀仙醫館’?價格嘛好商量!咱們三七分賬!您七!宗門只要三!就當是給阿木攢點…攢點老婆本…哦它好像不用娶媳婦兒…那攢點日後升級強化身軀的天材地寶也是極好的嘛!”
一旁的陳百萬一聽“醫館”、“分賬”這幾個關鍵詞,商賈的本能瞬間如火山噴發,徹底壓倒了一切,他靈活地擠開陳峰,湊到近前,搓著一雙胖手,臉上堆滿了精明的笑容:“道長高見!真是高見啊!阿阮仙子,此計大妙!大妙!不僅能救治同門,積德行善,更能廣結四方善緣,揚我靈傀宗威名!順便…咳咳,那個…略微緩解一下宗門眼下拮据的財政壓力,實乃一舉多得!至於這醫館的運營打理、對外接洽、價格制定等諸多雜事,您萬萬不必勞心,在下雖不才,於凡俗商道略有心得,願毛遂自薦,全權代理,保證經營得妥妥當當,財源…啊不,是善緣廣進!”
“咔噠!”
就在守拙與陳百萬一唱一和,描繪著美好“錢景”之時,正在給凌絕劍處理一處深可見骨劍傷的阿木,突然木頭腦袋一百八十度轉了過來,那雙原本只是鑲嵌著晶石、顯得憨厚木然的眼眸深處,此刻竟猛地閃過一絲極其人性化的、精明的、甚至帶著點市儈的…算計光芒?
更讓所有人眼珠掉地上的是,它居然伸出了另一隻空著的木頭手,五根手指異常靈活地相互搓了搓,做了一個在修真界雖不常見、但在凡俗界卻無人不識的、表示“錢財”、“報酬”、“趕緊給錢”的通用手勢!
全場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陳百萬和守拙臉上的興奮笑容瞬間凝固,眼睛瞪得比量天尺的尺身還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整隻烤靈雞。
陳峰的下巴差點直接砸到腳面上,舌頭都打了結:“阿…阿木?!你…你這是跟誰學的?!”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還是那個沉默寡言、只會埋頭打架吞噬魔氣的憨厚阿木嗎?
懸在陳峰腰間的量天尺劇烈地震動起來,發出嗡嗡的、帶著極度震驚與無語情緒的意念波動,直接響徹陳峰識海:“完了…完了完了…好好一個憨厚老實、任勞任怨的木頭疙瘩,被那古魔本源汙染沒學壞,倒被這倆老財迷一通歪理邪說給傳染同化了!這宗門…這宗門從根子上就沒救了啊!遲早要完!”
置身於這場鬧劇中心、始終超然物外的阿阮,此刻終於有了些許反應。她依舊面無表情,仙姿清冷,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做著搓錢手勢的阿木,目光又掃過一臉狂熱期待的守拙和陳百萬,最後,那清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家師弟陳峰那呆若木雞的臉上。
她朱唇輕啟,聲音依舊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起伏:“可。”
僅僅一個字,如同天籟!
守拙和陳百萬頓時如同聽到了無上法旨,喜形於色,差點當場跳起來擊掌相慶(守拙用的依舊是沒受傷的左掌),彷彿已經看到無數亮晶晶的靈石如同江河匯海般洶湧而來,將破敗的靈傀宗重新淹沒在財富的海洋裡。
“太好了!” “發財了…啊不是,宗門有救了!復興在望啊!”
然而,阿阮的下一句話,如同九天玄冰,瞬間將他們火熱的激情澆了個透心涼:“所得靈石,九成歸我。餘下一成,充作宗門日常開銷。”
守拙、陳百萬:“……” 臉上的狂喜笑容瞬間凍結、龜裂、然後碎了一地。
守拙哆嗦著嘴唇,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聲音都帶了哭腔:“師…師姐祖宗…這…這分成是不是有點…那個…太過於…精打細算了?宗門上下這麼多張嘴,還有修復大陣的耗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