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阮與陳峰對視過後。
冰阮的冰劍刺出,不是刺向天穹上那扇門,是刺向自己。劍尖抵在掌心,刺破皮膚,冰藍色的血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淌,是噴。血落在冰劍上,劍身從冰藍變成深藍,深到發黑,黑到像把整片夜空都濃縮進了這柄劍裡。刃上凝著的寒意在這一刻攀到了極致,周圍的空氣被凍成細密冰晶,冰晶在金色天光裡折出七彩的光,像一場被凍住的極光。她握著那柄劍,雙手攥住劍柄,劍尖朝天,冰藍的血從掌心順著劍身往下淌,淌過劍格,淌過劍脊,淌到劍尖,凝成一顆冰藍色的珠子。珠子從劍尖上脫落,懸在半空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她的白髮就白一分——不是雪白,是那種透明的、像冰一樣的白,白到能看見髮絲裡的髓質,像一根根被凍住的血管。
“冰魄本源。”碧落海的綠眸跳了一下,“她在燒本源。不是燒修為,是燒命。冰魄本源是冰系的命根子,燒一點少一點,燒完了人就沒了。”殷紅衣血瞳裡那團紅光跳了跳,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又來了一個不要命的”的表情。蠻骨最直接,赤金眼睛瞪得像銅鈴,嗓門炸開:“又一個不要命的!今天這是怎麼了,開門還是開命?”沒人應她。所有人都在看著冰阮,看著她白髮從銀白變成透明,看著她的身體在冰藍光芒裡越來越淡。
火阮感覺到了。她背對著冰阮,可她感覺到了。那股冰藍的氣息從身後湧過來,帶著熟悉的寒意,帶著她從小聞到大的那種冷。姐姐的冷。她猛地轉頭,金瞳裡那兩團光點劇烈跳動,盯著冰阮,盯著她手裡那柄正在燃燒的冰劍,盯著她越來越淡的身體。嘴唇在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姐——你——”冰阮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別攔我”的表情。火阮的眼淚掉下來了,金色的,滴在地上,融進金光裡。
冰阮轉回頭,望著天穹上那扇門,望著那六顆還釘在門板上的灰色釘子。冰劍舉過頭頂,劍尖對準第二顆釘子的釘帽。冰藍珠子從劍尖飛出去,快得連鏡塵都沒看清軌跡。珠子撞在釘帽上,炸了。冰藍的光從爆炸中心湧出來,像一朵盛開的冰花——花瓣是無數細密冰晶,每一片都精準地刺進釘子的縫隙裡。釘子的灰光在冰藍侵蝕下迅速暗淡,像一盞被人澆了水的燈,嗤嗤冒著白煙。釘子上刻著的名字在顫抖,筆畫比第一顆跳得更劇烈。
陳峰的葬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握住弒月。兩柄劍在手中轉了一圈,劍尖同時對準第二顆釘子。金光從葬的劍尖湧出,暗紅的光從弒月的劍尖湧出,兩道光絞在一起擰成一股螺旋,從地面直射天穹,撞進冰晶已經刺開的縫隙裡。灰光又暗了一度。碧落海的綠刀再次撩起,綠光從刀刃湧出,凝成萬丈光刃劈在釘子上。殷紅衣的紅傘在空中轉了兩圈,血色鎖鏈從傘面湧出纏住釘帽,猛地一扯。蠻骨的戰斧從頭頂劈下來,赤紅斧刃落在釘子上,炸開一團灰光。五股力量同時轟在第二顆釘子上,釘子的灰光滅了——不是慢慢滅的,是一瞬間,像一盞被人掐滅的燈。灰光從釘帽上褪去,露出透明的釘身,釘子上刻著的名字從灰變成冰藍,和冰阮的血一模一樣的顏色。透明釘身在冰藍光芒裡微微發亮,像一根凍住的冰柱。
冰阮的劍從手裡滑下去,落在地上碎了,碎成無數細小冰晶,在金色天光裡飄散,像一場無聲的雪。身子晃了一下往前栽。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扶住了她。阿燼,光腳踩在碎石上,手攥著冰阮的手臂,五指扣得很緊。眼底的暗金火焰燒得很穩,臉上沒有表情,手卻沒有鬆開。冰阮偏頭看她,嘴角動了動。“謝謝。”阿燼沒應,扶著她退到一邊。
尺老從人群中衝出來,蹲到冰阮身邊,從懷裡掏出一瓶丹藥倒了一把塞進她嘴裡。冰阮嚼了兩下嚥了,臉色從透明變回灰白,又從灰白變回蒼白,像一張揉皺了又抻開的紙。尺老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丫頭,你瘋了你。冰魄本源燒了還能長回來嗎?你不想活了?”冰阮看著他。“她是我妹妹。”尺老的嘴張著,想罵,罵不出來。把藥瓶塞回懷裡,站起來退到一邊。蒼崖站在他旁邊,鐮刀扛在肩上,望著天穹上那扇門,望著那五顆還沒拔的釘子,手在抖。“還差五顆。”
碧落海拄著綠刀喘著粗氣,綠眸暗了兩度,刀身上綠龍已經閉上了眼。殷紅衣骨翼上的玫瑰紅淡了大半,紅傘上的符文也暗了。蠻骨的魔神之軀上裂紋多了好幾道,嘴角溢位一絲赤金色的血。陳峰的葬和弒月都在抖,源在體內奔湧,奔湧的速度卻比之前慢了,像一條被分流了的河。
火阮的手還抬著,掌心金光還在射向天穹。她的身體已經淡到只剩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像一道被水泡過的影子,隨時會散。蕭瑟的劫劍在她身邊飛旋,劍身劫紋劇烈跳動,刃口在空氣裡割出一道道細密裂縫。他站在她身後,手懸在她背心,沒有碰,不敢碰。靈力從掌心湧出來,不是灌輸,是護——在她身後凝成一面看不見的盾,擋著四面八方湧來的餘波。
銀甲衛隊陣營裡,殷無邪的手按在劍柄上。銀白眸子裡的豎瞳收縮著,看著天穹上那扇門,看著那五顆還沒拔的釘子,看著三祖在喘,看著陳峰兩柄劍在抖,看著冰阮被阿燼扶著坐在地上,看著火阮的身體越來越淡。手指在劍柄上磨了一下,指節發出咔嚓聲響。身後,銀甲衛隊活著的不到五千人。盾牌碎了,戟刃斷了,弓弦崩了,衣袍爛了。他們還站著,望著北方,望著那扇門,望著那道從戰場中央射向天穹的金光。
殷無邪轉過身看著他們。開口,聲音不大,每個字卻很清楚。“天律宮銀甲衛隊。萬年了,我們守著。現在我們也守不住了,門要開了。”殷無邪看著他們的眼睛,一雙一雙地看。那些眼睛裡有疲憊,有傷痛,有迷茫,有死過一回又活過來的空。沒有退縮。他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到了答案。轉身面向天穹,拔劍。銀白長劍從腰間出鞘,劍身上銀白光芒已經暗了,劍刃還在。把劍舉過頭頂,劍尖對準第三顆釘子。
“天律宮銀甲衛隊,助三祖開門。”
五千人同時舉起兵器。盾牌,戟刃,斷弓,碎劍——銀白的光從五千道身體裡衝出來,匯成一股細流,從地面升起撞進殷無邪的劍裡。殷無邪的劍亮了一下,銀白光芒從劍身炸開,雖然暗,卻穩。他把劍往前一送,銀白劍光從劍尖射出,直擊第三顆釘子。碧落海的綠刀再次撩起,殷紅衣的血色鎖鏈再次纏出,蠻骨的戰斧再次劈下,陳峰的葬與弒月再次射出兩道光柱。火阮的金光還在射。冰阮已經沒了力氣,阿燼卻從她身邊站起來,光腳踩在碎石上走向戰場中央。眼底暗金火焰燒到了最旺,旺到從眼眶裡溢位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天穹。暗金的光從掌心湧出來——不是攻擊,是引導。引導天墟的力量,引導湮燼海邊緣那些還在飄散的源,引導這方世界萬年來積攢的所有不甘。暗金光從她掌心射出,撞在第三顆釘子上。
六股力量加上銀甲衛隊五千人的合力,同時轟在第三顆釘子上。
第三顆釘子的灰光滅了。透明釘身在六色光芒的交織里微微發亮,像一根被點燃的蠟燭。
碧落海的綠刀拄在地上,大口喘氣。殷紅衣的骨翼收攏了,紅傘從手裡滑落,傘面符文滅了。蠻骨的魔神之軀縮回常人大小,戰斧插在地上,雙手撐著斧柄低著頭,赤金色的血從嘴角滴落。陳峰的葬和弒月插在地上,雙手撐在劍柄上低著頭,金色的血從嘴角溢位,滴在衣襟上。阿燼的暗金光滅了,手垂下來,站在戰場中央,光腳踩在碎石上,身子晃了一下,穩住了。
火阮的手還抬著。掌心金光還在射。身體已經淡到只剩一層薄薄的金色輪廓,像一盞快要滅的燈在最後關頭拼命地亮。蕭瑟的手終於碰到了她的後背——不是碰,是扶。掌心貼在她後背上,靈力從掌心湧出來,不是灌輸,是續。把自己的命續給她。
“蕭瑟。”火阮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別說話。”蕭瑟的聲音在抖。
火阮嘴角彎了一下。“等我回來。”
蕭瑟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她後背上,穿過她越來越淡的身體落在地上,融進金光裡。
天穹上,門板的七顆釘子已經滅了三顆,還剩四顆。門框在顫,門板在顫,整扇門都在顫。門縫裡湧出來的不是光,是風——從高位面吹來的風,帶著一股陳峰從沒聞過的氣息。不是靈氣,不是源,是另一種東西,更原始,更純粹,像世界誕生之前的第一縷呼吸。
碧落海直起腰,綠刀從地上拔起來拄在身側。望著天穹上那扇門,望著那四顆還沒拔的釘子。開口,嗓子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第四顆。”
【第770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