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黑山墩戍壘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趴伏在荒原上的疲憊巨獸,嶙峋而蒼涼。白日里那紙擢升命令帶來的細微波瀾,似乎也隨著溫度的下降而漸漸沉澱,但某些角落裡的黑暗,卻因此更加粘稠、更加躁動不安。
戍壘西北角,一間比普通兵舍稍大、如今卻已顯得冷清破敗的營房裡,瀰漫著一股濃烈嗆人的劣酒氣味。王麻子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角落裡,腳邊散亂地扔著幾個空酒囊。
他原本那身象徵隊正身份的皮甲早已被剝去,換上了一套普通戍卒的陳舊號衣,這讓他感覺渾身刺撓,如同被剝光了羽毛的烏鴉,羞恥且憤怒。桌上那盞昏暗的油燈,跳躍的火苗映著他扭曲猙獰的臉,那道標誌性的麻子坑窪在陰影裡顯得格外深刻,如同爬滿了臉的毒蟲。
“火長…嘿嘿…火長…”他抓起一個還剩少許渾濁液體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團越燒越旺的毒火。他低聲嗤笑著,聲音沙啞難聽,充滿了無盡的怨毒和嫉恨。
憑什麼?
一個不久前還被他踩在腳下、隨意凌辱、甚至準備推出去當替死鬼的小雜種,轉眼間竟然爬到了他的頭上?
雖然火長只是最低階的軍官,遠不如他曾經的隊正之職,但那也是官!是能名正言順管著十個人的上官!更別提那小子身上還籠罩著那層詭異莫測的“悍卒”、“天雷”的光環!
校尉周卓竟然還真的信了那些鬼話?不僅信了,還如此迫不及待地提拔?甚至連張崮、李鐵那兩個廢物也跟著雞犬升天?
王麻子越想越氣,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將酒囊砸在地上,殘酒濺溼了地面,散發出更難聞的氣味。
他不甘心!絕不甘心!
他王麻子在這黑山墩經營多年,靠著逢迎上官、盤剝下屬,好不容易才爬到隊正的位置,雖然品階不高,但在這山高皇帝遠的戍壘裡,就是土皇帝!作威作福,克餉斂財,何等快活!
可現在,一切都完了!
被革職!戴罪留用!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柄!往日那些對他點頭哈腰、拼命巴結的傢伙,現在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幸災樂禍!
而這一切,全都是拜江辰所賜!
是那小雜種守住了烽燧,反襯出他的臨陣脫逃! 是那小雜種弄出的古怪動靜,引起了校尉的注意! 是那小雜種,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江辰…”王麻子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牙齦咬得幾乎滲出血來,眼中閃爍著極度怨毒的光芒,“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
但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硬來是不行的。校尉明顯現在正“看重”那小子,自己若是明目張膽地動手,無疑是自尋死路。
必須用陰的!
必須想辦法,讓那小子死得合情合理,死得無聲無息,死得讓校尉都無話可說!
王麻子喘著粗氣,渾濁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瘋狂轉動,一個個惡毒的計劃在腦中閃過,又被逐一否定。
下毒?不行,那小子現在肯定警惕萬分,飲食不易下手。而且一旦事發,查起來太容易。 暗殺?派心腹夜裡摸進去?風險太大,傷兵營人多眼雜,江辰本身似乎也有點邪門功夫。 告黑狀?現在校尉明顯更信那小子,自己沒有實證,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一個個念頭升起又破滅,焦躁和憤怒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富有特定節奏的敲門聲。
王麻子猛地一驚,如同驚弓之鳥,厲聲低喝:“誰?!”
“頭兒…是我,侯三…”門外傳來一個壓低了的、略顯尖細的聲音。
王麻子眼神微動,侯三是他以前的心腹,最是溜鬚拍馬、鬼主意多,上次跟隨他逃跑的就有這小子。他稍稍放鬆,低聲道:“進來!”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瘦小精明、眼神閃爍計程車卒閃了進來,又迅速把門掩上。他看到屋內的狼藉和王麻子猙獰的臉色,絲毫不意外,反而湊上前,壓低聲音道:“頭兒,您還在為那姓江的小子窩火呢?”
“廢話!”王麻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難道老子還要敲鑼打鼓慶賀他高升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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