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軍大營已徹底淪為一片燃燒的地獄。
從天而降的“天火”不僅點燃了帳篷、糧草、輜重,更徹底點燃了蠻族士兵心中最後的恐懼。軍令失效,建制崩壞,人人只求自保。救火者與逃竄者撞在一起,驚馬拖著火球橫衝直撞,將混亂擴散到每一個角落。空氣中瀰漫著皮毛燒焦的惡臭、糧食焚燬的糊味以及絕望的哭嚎。火光映照著一張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面孔,昔日驍勇的草原戰士,此刻如同陷入了最深的夢魘,精神已然垮塌。
“鐵壁關”方向,炮擊已經停止。但那並非仁慈,而是獵手在重創獵物後,暫時收起了爪牙,以冰冷的目光審視著獵物的垂死掙扎,等待著最終發出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這種沉默,比持續的轟鳴更令人窒息。
中軍王帳附近,情況稍好。鐵木真的親衛“怯薛”軍畢竟是百裡挑一的精銳,雖驚不亂,用身體組成人牆,拼命撲打著落下的火星,清理出一片安全區域,並將任何試圖衝擊王帳的潰兵——無論敵友——毫不留情地格殺。王帳之內,氣氛卻比外面的火海更加冰冷凝滯。
鐵木真端坐在狼皮椅上,腰桿依舊挺得筆直,但緊握著金刀刀柄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他面前的幾位萬戶長、以及來自各大部落的首領,則人人帶傷,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茫然,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對這位剛剛遭受重挫的可汗的質疑。
“大汗!”一名渾身浴血、頭盔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的部落首領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撤吧!不能再打了!那是天罰!胤人會妖法!我們……我們贏不了的!兒郎們都快死光了,也快嚇瘋了啊!”
“博爾術萬戶長戰死了!忽必來將軍重傷昏迷!我們的勇士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燒死,剩下的也都……廢了啊!”另一人捶打著地面,涕淚橫流。
“大汗!胤人詭計多端,那江辰根本不是人!是魔鬼!我們再留在這裡,只會被他們一點點吃掉!請大汗為草原保留最後的種子吧!”
求援、哀嚎、甚至帶著一絲怨懟的勸說,如同冰冷的雨水,敲打著鐵木真最後的堅持。
帳外,親衛隊長渾身煙火氣地衝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急促:“大汗!火勢控制不住,正向中軍蔓延!潰兵衝擊親衛隊防線!更可怕的是……軍中開始流傳謠言,說……說是因為大汗您惹怒了長生天,才降下這等災禍!各部士兵看我們的眼神……不對了!”
最後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帳內所有人的心臟!
內部不穩!士氣崩潰尚可用鐵血手段彈壓,但若是信仰崩塌,並將敗因歸咎於領袖,那麼隨之而來的,就可能是兵變甚至弒君!
鐵木真猛地閉上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他能感覺到,帳內那些部落首領的目光,從之前的敬畏服從,變得閃爍不定,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審視和……危險的意味。草原法則,弱肉強食。他憑藉強大的武力和威望統一各部,如今武力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創,威望掃地,那些被迫臣服的部落,心底的野狼是否會再次露出獠牙?
繼續死戰?拿什麼戰?用這些已經嚇破膽、甚至開始懷疑他計程車兵,去衝擊那座吞噬了無數勇士性命的鋼鐵雄關?去面對那個能召喚地火天雷的魔鬼將領?
那不再是戰鬥,是自殺,更是拉著整個草原的未來陪葬!
無盡的屈辱、憤怒、不甘如同毒火般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他一生征戰,從未受過如此慘敗,從未被逼到如此絕境!那個叫江辰的胤人……他死死攥緊金刀,幾乎要將其捏碎。
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被一種冰冷的、屬於政治家的理智強行壓下。
他必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重整旗鼓,才能洗刷今日之恥。草原可以承受失敗,但不能失去鷹旗。
良久,鐵木真緩緩睜開眼。此刻,他的眼神中所有的波動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和決斷。
“傳令。”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帳內所有的嘈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向他。
“全軍……”鐵木真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血淋淋的份量,“……撤退。”
帳內瞬間一片死寂,隨即,幾乎所有部落首領都長長鬆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甚至有人虛脫般癱軟下去。
“但是,”鐵木真的聲音驟然轉冷,目光如刀鋒般掃過眾人,“不是潰逃!是撤退!”
“怯薛軍斷後,彈壓一切衝擊軍陣者,無論身份!” “各部依序列,交替掩護後撤!” “帶走所有能帶走的傷員和物資,帶不走的……全部燒掉,一粒糧食,一片布匹也不留給胤人!” “向金狼部、禿兀部傳令,讓他們的人馬向我靠攏,擔任側翼警戒!若有遲疑……”鐵木真的眼中閃過一抹嗜血的寒光,“……視同叛徒,盡屠之!”
最後幾句話,殺氣四溢,瞬間將某些首領剛剛生出的小心思凍僵在心底。可汗還是那個可汗,即便敗退,也依舊是一頭受傷的雄獅,獠牙猶在!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有了明確的指令,混亂的蠻軍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開始在一些基層軍官和貴族頭人的嘶吼鞭打下,勉強恢復秩序,開始執行這屈辱卻必要的撤退。
然而,撤退之路,豈會平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