坩堝鋼的成功,如同在黑水縣軍工體系的心臟深處,注入了一股滾燙而堅韌的血液。然而,江辰的眉頭並未完全舒展。優質鋼材的誕生,只是解決了“矛”的鋒利問題,而如何將這鋒利的“矛”精準地鍛造出來,尤其是解決那個一直困擾他的、關乎力量能否完美釋放的關鍵難題——炮管的內壁加工,成了下一個必須攻克的堡壘。
現有的火炮,無論是“震天炮”還是改進後的“霹靂炮”,其炮管多采用鑄造或鍛接而成。內壁粗糙不平,佈滿砂眼、鑄瘤和接縫。這不僅嚴重影響氣密性,導致射程和精度低下,更是炸膛事故的元兇之一。工匠們嘗試用各種磨石、銼刀進行手工打磨,效率極低,且難以保證內壁的平直和光滑,對於稍長一些的炮管更是無能為力。
記憶中的解決方案清晰而明確——鏜床。一種能夠驅動刀具旋轉,對工件內孔進行精密加工的機械。原理並不複雜,但在這個時代,要實現它,卻需要跨越材料、動力、傳動、精度多重障礙。
格物院內,氣氛再次變得凝重而壓抑,甚至比試驗坩堝鋼時更甚。因為這一次,連最核心的工匠們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一絲無力。
江辰繪製的圖紙上,那由水力驅動、透過一系列齒輪變速、帶動一根粗長鐵桿(刀杆)旋轉、進而推動前方安裝了堅硬刀頭(坩堝鋼製成)的刀具在固定好的炮管坯料內緩慢前進的機械,在他們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
“將軍…這…這根‘刀杆’要如此之長,還要高速旋轉,稍有彎曲或晃動,豈不是…”王老匠頭聲音乾澀,指著圖紙,手都在微微顫抖。他無法想象一根長達數尺的鐵桿如何能在那般力量下保持筆直穩定。
“還有這進給,要如此均勻緩慢,人力控制根本不可能…”另一位負責鍛造炮管的匠師臉色發白。
“水力驅動,力量巨大,一旦失控,刀杆斷裂或者卡死,整個機器都會…”擔憂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不是懷疑,而是基於數十年經驗產生的、最真實的恐懼。他們相信將軍能創造奇蹟,但眼前這個設想,太過駭人,超出了他們認知的極限。失敗的代價,很可能不僅僅是損毀一些材料,更可能是機毀人傷,甚至前功盡棄。
江辰能感受到這種瀰漫在空氣中的恐懼和阻力。他沒有斥責,只是目光掃過每一位工匠的臉,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很難,知道很危險。但我們沒有退路。粗糙的炮管,打不遠,打不準,更是懸在我們自己將士頭頂的利劍!我們要擁有的,是能精準摧毀敵人、又能保護我們自己的利器!這一步,必須邁出去!”
他拿起一小塊坩堝鋼製成的刀頭,其尖端閃爍著寒芒:“我們有最好的刀!我們有水力!我們現在缺的,就是讓這把刀聽話的‘手’!這鏜床,就是這隻‘手’!”
“所有的困難,一件件解決!刀杆不夠直,我們就反覆鍛打校直,用最好的鋼!進給不均勻,我們就設計最精密的螺桿和導軌!力量控制不穩,我們就設計離合和保險機構!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
江辰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著每個人的心。他眼中的堅定和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漸漸驅散了匠人們心頭的陰霾。是啊,將軍從未錯過。焦炭、坩堝鋼…哪一次不是在質疑中誕生的?
“幹!老子這條命就交給將軍了!”王老匠頭猛地一跺腳,赤紅著臉吼道,“大不了把這把老骨頭賠給這鐵疙瘩!”
“對!幹!”
“拼了!”
匠人們的血性被激發出來,恐懼化作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接下來的日子,格物院變成了一個更加瘋狂的所在。叮噹的鍛打聲是為了製造更直更硬的刀杆;吱呀的切削聲是為了製作精度要求極高的木質齒輪和螺桿模型;反覆的爭論和計算是為了設計出最可靠的傳動和進給系統……
失敗,如影隨形。
第一根刀杆在高轉速下劇烈抖動,如同發狂的巨蟒,險些抽飛了整個刀架。 進給機構卡死,堅硬的坩堝鋼刀頭崩裂,碎片四濺。 傳動齒輪負荷過大,齒牙崩碎,整個傳動系統瞬間癱瘓。
每一次失敗,都伴隨著巨大的聲響、飛濺的火星和匠人們失望的嘆息,甚至偶爾還有受傷者的悶哼。經費在燃燒,材料在消耗,時間在流逝。外界甚至開始有流言,說將軍沉迷於奇技淫巧,浪費公帑。
壓力,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尤其是江辰。他幾乎不眠不休,眼睛佈滿血絲,反覆檢查每一個零件,修改每一處設計。他知道不能急,卻比誰都急。北境的威脅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高懸。
轉機,在一個黎明悄然到來。
經過不知第多少次改進——更粗壯且經過嚴格校直的刀杆、更堅固的軸承座(用了銅合金軸瓦)、更精確的木質齒輪(由最好的木匠精心製作)、以及一套利用重力墜砣和槓桿實現的、相對穩定的勻速進給系統——第二臺試驗型水力鏜床,終於再次組裝完成。
這一次,固定在其上的,是一根較短的火槍管坯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遠遠站著,目光緊緊盯著那臺凝聚了無數心血和挫折的機器,彷彿在看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危險怪物。
江辰深吸一口氣,親自扳動了水閘開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