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國”間諜案的塵埃,並未在紫禁城的高牆內落定,反而如同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持續擴散,牽動著帝國最高決策層的神經。養心殿內,連日來的氣氛都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凝重。江辰並未像外界猜測的那樣勃然大怒,或是立刻採取激烈的外交報復,他的沉默,更像是在積蓄力量,醞釀一場更深思熟慮、也更致命的反擊。
這日,一場小範圍的高層御前會議在極為保密的情況下召開。與會者僅有安全總局負責人、工部尚書、海軍衙門主管以及首席大法官等寥寥數人。議題只有一個:如何應對愈演愈烈的技術竊密威脅,以及如何利用技術優勢,為帝國謀取最大利益。
安全總局負責人首先呈上了一份厚厚的評估報告,詳細分析了帝國目前主要技術領域面臨的洩密風險點,從蒸汽機制造、特種冶金到火炮設計、化學工業,幾乎涵蓋了帝國新興工業的所有命脈。報告指出,隨著與西洋各國交流的增多,單純依靠嚴防死守,成本極高且防不勝防。
“陛下,”安全總局負責人面色嚴峻,“‘日落國’事件絕非孤例。據我們掌握的情報,至少還有兩三個西洋國家的商館或傳教士,在以各種方式探聽我們的核心技術。他們手段狡猾,利用學術交流、合資辦廠、甚至慈善活動作掩護,無孔不入。”
工部尚書憂心忡忡地補充:“尤其是一些關鍵工匠,對方開出的價碼極高,很難保證所有人都能抵住誘惑。而且,技術本身具有擴散性,我們領先的優勢,並非牢不可破。”
海軍衙門主管更是直接:“新式鐵甲艦的設計圖紙,乃帝國海軍未來十年之基石,萬不可有失!必須採取最嚴厲的措施!”
眾人議論紛紛,核心觀點傾向於進一步收緊保密制度,加強內部監控,甚至限制與某些西洋國家的往來。這是一種本能的自保反應,築起更高的牆。
江辰一直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御案上勾勒著某種圖案。直到眾人聲音漸歇,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心腹重臣,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話:
“諸卿所言,皆是固守之策。然,一味築牆,只能被動挨打。最好的防禦,有時恰恰是進攻。”
進攻?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如何用技術去進攻?
江辰站起身,走到那張巨大的寰宇全圖前,目光銳利如刀:“西洋諸國,並非鐵板一塊。有‘日落國’這種咄咄逼人、慣於巧取豪奪的,也有相對保守、與我朝尚無直接衝突,甚至有意交好的。比如,北方的羅剎國,一直對我國的鐵路技術和陸軍火器興趣濃厚;再比如,歐陸的法蘭西王國,其君主多次透過傳教士表達了對東方文化的仰慕和對貿易的渴望。”
他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消化這番話,然後繼續道:“我們的反制,應分為明暗兩條線。明線,自然是‘築高牆’:修訂《保密法》,設立技術密級,對涉密人員實行更嚴格的審查和忠誠保障制度(如高薪養廉、嚴懲洩密),在關鍵工坊、研究所推行‘分割槽隔離’管理,無關人員不得越區。這一點,安全總局和工部要立刻拿出細則,雷厲風行!”
“臣等遵旨!”安全總局負責人和工部尚書齊聲應道。
“而暗線,”江辰的聲音壓低,卻帶著更強的戰略穿透力,“則是‘開側門’,甚至是‘主動輸出’。”
“主動輸出?”海軍衙門主管失聲驚呼,“陛下,這……這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
江辰抬手製止了他,嘴角浮現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容:“不是輸出我們最新的蒸汽輪機、後膛速射炮或者高爆炸藥。而是輸出……次一級的、我們已經熟練掌握、甚至即將被更新的技術。”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比如,將我們五年前使用的早期臥式蒸汽機技術,連同部分礦山機械的製造圖紙,打包出售給羅剎國。他們廣袤的西伯利亞需要鐵路和礦山裝置,我們正好用這些‘舊技術’,換取他們珍貴的毛皮、木材,甚至是他們在西方牽制‘日落國’的戰略默契。”
“再比如,可以向法蘭西王國輸出改良後的紡織機技術和部分絲綢、瓷器的精加工工藝。他們的奢侈品行業發達,對此需求旺盛。我們可以藉此開啟歐洲市場,換取白銀,更重要的是,建立一種‘友好’的技術合作關係,從而在西洋諸國中打入一個楔子,分化他們可能的聯合打壓。”
首席大法官陸明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陛下此策,深合縱橫之道。此乃陽謀,讓得到技術的國家受益,從而與我朝形成利益捆綁;同時,我們淘汰的技術,卻能換回真金白銀和戰略空間,並引導對手的技術發展方向,使其始終慢我們一步。”
“正是此理!”江辰讚許地看了陸明遠一眼,“這就叫,用二流技術,換一流利益。同時,我們要嚴格劃定技術輸出的紅線!最新、最核心的技術,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任何試圖觸碰紅線的行為,都將被視為敵對行動,予以最堅決的反擊!”
一場圍繞技術而展開的、超越傳統軍事外交領域的全新博弈戰略,在江辰的勾勒下清晰起來。這不是簡單的閉關鎖國,也不是無原則的開放,而是一種極具侵略性的、以我為主的、帶著強烈戰略意圖的“選擇性技術轉移”。
旨意迅速化為行動。
帝國安全總局的權力得到空前加強,一張更嚴密的技術保密大網悄然撒開。與此同時,工部下屬新成立了一個低調但權力極大的機構——“技術合作與貿易司”,專門負責評估、打包和對外輸出那些被列入“可交易目錄”的次一級技術。
數月後,一場精心安排的技術展示會在京城郊外的皇家理工學院舉行。受邀觀禮的,是羅剎國和法蘭西王國的使節團。展示的內容,既有令使節們驚歎的早期蒸汽機驅動的水泵、礦山捲揚裝置,也有改良後效率提升明顯的織布機樣品,甚至還包括一些基礎的火藥配方和初級冶金技術。
展示會後,秘密的談判緊鑼密鼓地展開。帝國的談判代表,不再是傳統的禮部官員,而是由技術專家、商務官員和安全域性特工組成的混合團隊。談判桌上,雙方就技術細節、作價方式(是以物易物還是白銀支付)、後續技術支援與保密條款展開了激烈的博弈。
最終,帝國與羅剎國達成了一項重大協議:帝國向羅剎國輸出一整套早期鐵路技術(包括蒸汽機車、鐵軌和訊號系統設計)和礦山機械技術,換取羅剎國承認帝國在遠東的部分權益,並承諾在未來五年內提供大量優質木材、皮毛和礦產。與法蘭西王國的協議則側重於輕工業技術輸出,換取貿易最惠國待遇和鉅額白銀。
訊息雖未公開,但紙終究包不住火。當“日落國”和其他一些西洋國家得知,他們的競爭對手竟然從那個神秘的東方帝國獲得瞭如此多的“先進”技術時,震驚和惱怒可想而知。他們試圖效仿,派出更高級別的使團,提出更優厚的條件,希望能獲得同等待遇,甚至覬覦更核心的技術。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帝國技術合作司冰冷而精準的回應:對不起,貴國不在我們目前的“友好合作”名單之內。或者,我們可以談談茶葉和瓷器的貿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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