涵洞內,篝火(用收集到的枯枝和一塊浸了工業酒精的布條引燃)跳動著微弱的光芒,勉強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火焰不大,卻帶來了難得的暖意,也將兩人的影子在粗糙的洞壁上拉長、晃動。
江辰坐在靠近洞口的位置,依舊保持著警戒的姿態,但緊繃的肌肉比白天略微鬆弛。他手裡拿著那個金屬水壺,裡面是剛剛過濾好的、救命的清水。林薇則蜷縮在篝火旁,裹著毛毯,小口喝著水,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血色。
長時間的沉默和疲憊之後,篝火的噼啪聲和洞外嗚咽的風聲構成了這片狹小空間裡唯一的背景音。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對未來的茫然,瀰漫在空氣中。
林薇偷偷抬眼,打量著火光映照下江辰的側臉。線條硬朗,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他的眼神大部分時間都望著洞外的黑暗,深邃得如同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偶爾,當火苗跳躍,光影變幻的瞬間,她似乎能捕捉到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與這片廢土格格不入的……某種東西。不是掠奪者的貪婪兇殘,也不是普通倖存者的麻木絕望,而是一種……沉澱了太多東西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彷彿能焚盡一切的野火。
她想起了他在實驗室裡掙脫束縛的決絕,想起他用簡陋材料製造武器和淨水裝置的智慧,想起他面對喪屍和掠奪者時那高效到令人心悸的殺戮,想起他審問俘虜時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氣場……
他太特別了。特別到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江辰……”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在……在災難發生前?”
她問得有些小心翼翼。在廢土上,打聽別人的過去是一種禁忌,往往代表著麻煩。但她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好奇。這個如同謎一樣的男人,他的冷靜,他的知識,他那種彷彿與生俱來的掌控感,究竟從何而來?
江辰握著水壺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篝火上,彷彿透過那橘紅色的火焰,看到了極其遙遠的地方。
做什麼的?
他是天啟大帝,執掌萬里江山,生殺予奪。
他是現代兵王,精通殺戮與科技,守護家國。
而現在,他是廢土上的逃亡者,代號517。
這三世經歷,任何一世說出來,都足以驚世駭俗,但也必然會引來無盡的猜忌和麻煩。尤其是在這個秩序崩壞、人心叵測的世界。
他沉默了幾秒鐘,就在林薇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編造一個謊言時,他用那特有的、低沉而平靜的嗓音開口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努力回憶般的迷茫:
“記不太清了。”
林薇愣住了。
江辰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火焰上,聲音平緩,聽不出真假:“很多事……像隔著一層霧。只記得一些碎片……很大的城市,很高的樓,天空……好像是藍色的。還有……很多穿著同樣衣服的人,訓練,學習……格鬥,槍械,還有一些……複雜的公式和圖紙。”
他描述的,更像是舊時代(他第一世的現代)軍隊或特種部隊的景象,模糊,但符合邏輯。他將兩世的經歷巧妙地糅合、模糊化。
林薇的眼睛微微睜大。舊時代的軍人?或者……是某種特殊部隊的成員?這似乎能解釋他超凡的戰鬥素養和部分知識。但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圖紙……還有他那種彷彿刻在骨子裡的、發號施令的氣質……
“那……你的家人呢?”她忍不住追問。
家人?
江辰的眼前,彷彿閃過第一世父母模糊而關切的面容,閃過第二世後宮妃嬪、皇子公主們或敬畏或依賴的眼神……最終,都化作了虛無。
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裡聽不出悲喜,只有一種深沉的、彷彿與這片廢土融為一體的漠然:“沒了。大概……都沒了。”
這是事實。跨越了時空,那些曾經與他命運交織的人,無論愛恨情仇,如今都已煙消雲散,與這毀滅了的世界一同,埋葬在了五百年的塵埃之下。
林薇看著他臉上那近乎虛無的平靜,心中莫名一酸。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在基地淪陷中死去的導師和同事……在這末日之下,失去一切,才是常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