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珠,沿著江辰的脊柱緩緩滑落。
他獨自站在崑崙山太空城最高層的觀星殿內,腳下是宛若星河鋪就的透明地板,地球如同一顆瑰麗的藍寶石,在下方靜謐地旋轉。更遠處,火星、木星、土星……人類文明的疆域光點熠熠生輝,一直延伸到那座連線比鄰星的、如同命運之眼的幽藍星門。
浩瀚,輝煌,這是他一手締造的星際聯邦。
但此刻,他感覺不到絲毫睥睨天下的豪情,只有一種近乎窒息的重量,沉甸甸地壓在他的靈魂之上。那重量,來自新望舒星傳回的、字字滴血的資料報告;來自林薇蒼白而疲憊的臉龐上,那雙寫滿“時不我待”的眼睛;來自雷娜緊握的雙拳中,那壓抑不住的鐵血殺意;更來自議會大廳裡,那些冠冕堂皇之下,隱藏著貪婪、恐懼和短視的嗡嗡議論。
中央集權?還是邦聯自治?
這不僅僅是一個政治體制的選擇題,這是一道關乎文明生死的拷問。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控制檯上敲擊,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嗒嗒聲。腦海中,兩幅截然不同的未來圖景,正如同糾纏搏鬥的巨獸,撕扯著他的思緒。
一幅圖景,是鐵與血的中央集權。
將星門管轄權、外域艦隊指揮權、尖端科技研發權,乃至各星域的資源分配、人事任免,全部收歸中央,收歸於他江辰一人之手!憑藉他無上的威望和三世積累的帝王心術,憑藉林薇掌控的科學官體系和雷娜效死的軍方力量,憑藉“伏羲”AI無孔不入的監控網路,他可以像捏橡皮泥一樣,強行將這顆已然開始膨脹、出現裂痕的文明星球,重新捏合在一起。
效率會極高。他的意志,將成為聯邦的最高律法,跨越光年,直達邊疆。任何敢於質疑、敢於陽奉陰違、敢於為一己之私罔顧大局者,都將被雷霆手段碾碎。就像他當年在希望堡,以叛堡罪罷黜凱勒,乾淨利落。就像他面對兄弟會的挑釁,以絕對力量逼其臣服。
如此,他可以傾盡整個文明之力,應對“信標”文明的威脅。可以強行封鎖新望舒星,哪怕代價是犧牲那數十萬懷揣夢想的殖民者,也要將築基丹的隱患連同可能甦醒的古文明恐怖,一同埋葬在比鄰星的塵埃之中。他可以集中所有資源,不計代價地攀升科技樹,打造無敵艦隊,為那註定到來的、與高等文明的終極戰爭,做好最殘酷的準備。
為了文明的存續,犧牲一部分,甚至……犧牲很多,在冰冷的宇宙社會學中,似乎是合理的。
但,然後呢?
他想起了張小磊在藍色苔原上奔跑時,那純真無邪的笑聲。想起了張明遠和李芸眼中,對“新家園”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他想起了在廢土末日中,那些掙扎求生,卻依舊不曾放棄希望的面孔。他建立聯邦的初衷,不是為了打造一個冰冷高效的戰爭機器,而是為了守護這星星點點的人性之火,讓文明得以延續,讓希望得以傳承。
絕對的權力,意味著絕對的責任,也意味著……絕對的孤獨。他將成為一座孤島,被無數人的敬畏、恐懼乃至怨恨所包圍。他能信任的,或許永遠只有身邊那寥寥幾人。而一旦他這棵參天大樹倒下,整個依靠他個人威望維繫的結構,會否在瞬間分崩離析?屆時,內亂將比外敵更快地摧毀這個文明。
更重要的是,強行壓制邊疆星域的自治訴求,只會積累更深的怨恨。新望舒星的人們,在直面危險的同時,也最先感受到機遇。他們渴望掌握自己的命運,這種渴望,是人性,無法用強權徹底扼殺。堵,不如疏。
另一幅圖景,是風險與機遇並存的邦聯制。
賦予邊疆星域,尤其是像新望舒這樣具有戰略價值的星球,更高的自治權。允許他們擁有自己的議會,制定符合本地發展的法規,甚至組建一定規模的防衛力量。聯邦中央則專注於核心科技、星際防衛、外交和跨星系貿易規則的制定。
這樣可以緩解內環與邊疆的矛盾,激發邊疆的活力和創造力。讓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去管理當地事務,或許能更靈活地應對像新望舒星上那種複雜而詭異的局面。殖民者們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會爆發出更強的凝聚力。
這像是一場豪賭。賭人性的光輝能夠壓過陰暗,賭各星域在擁有更大自主權後,依然能認同“人類文明”這個共同身份,願意在危機來臨時團結在聯邦的旗幟下。
但風險同樣巨大。自治意味著離心力的滋生。那些手握資源、擁有艦隊的邊疆總督,會不會在羽翼豐滿後,滋生不臣之心?那些星際財團,會不會利用規則的縫隙,更加肆無忌憚地攫取利益,甚至與地方勢力勾結,形成國中之國?當“信標”文明的威脅真正降臨時,聯邦還能否如臂使指,調動整個文明的力量去迎戰?還是會陷入無休止的內耗與扯皮之中?
議會里那些傢伙的嘴臉,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人想借邊疆自治的機會,擴張自己的政治版圖;有人想利用危機,為自己代表的資本力量謀取特權;還有人,純粹是為了反對而反對,試圖削弱他江辰的權威。
將權力下放給這樣一群人,他如何能安心?
“元首。”一個溫和而帶著一絲虛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江辰沒有回頭,他知道是林薇。她總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悄然而至。
“實驗室的初步模擬結果出來了,”林薇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敲在江辰心上,“基於新望舒傳回的靈能背景輻射資料,以及‘信標’文明資料庫的碎片資訊……築基丹隱患的群體性誘發臨界點,可能比我們最悲觀的預估,還要提前。如果不能在三個標準月內,找到抑制或者清除隱患的方法,新望舒星……將可能變成一個無法逆轉的‘汙染源’。”
三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