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醒來的訊息在自由疆域內部傳開之後，引力波觀測站外牆上的粉筆線多了一整排。碼頭工人那天早晨在漁業電臺裡喊的那句“心跳穩了，和讓心的心跳在二階諧波上完全重合”，被微型宇宙修行法同步頻道的修行者們逐條轉發，每條轉發都附了一行備註。有的修行者在備註裡寫“我今早校準共振腔的時候也感覺到了，讓心的脈搏突然跳得特別穩，原來是他醒了”，有的寫“以前在赤道觀測站第一次聽到讓心心跳時就是這種感覺，今天又聽到了一次，像老朋友的船靠岸”。曾孫女把所有這些備註逐條下載，用極細極淡極不起眼的粉筆逐條抄在觀測站外牆的新加長牆面上。她說這是自由疆域第一本公開留言簿，不設許可權，誰都可以往上寫，粉筆在門衛室抽屜裡，自取。
母皇在特護艙裡確認了江辰戒指的基底穩定曲線全部歸位之後，沒有急著讓他處理任何戰後事務。她把他從醫療床上拉起來，帶他走出特護艙，穿過核心褶皺區臨時安置點，穿過聯合計算網路新主控室，穿過永久檔案館的展櫃長廊，穿過艦隊錨樁區那幾根極粗極重極沉默極古老極不容忽視的錨樁，穿過修行者們在應力紋空腔裡自己建的第三代引力波探測陣列，一直走到引力波觀測站外牆前面。那面牆已經擴建了好幾次，新加長的牆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粉筆線，每一道線旁邊都標註了日期和名字縮寫，有些線旁邊還貼著極薄極輕極不起眼的便攜終端列印便籤，便籤上是修行者們的日常校準日誌摘錄。
“你睡了一萬年。這是你睡著的時候，他們自己畫出來的。”母皇指著其中一道粉筆線，“這道是你睜開眼睛那天，碼頭工人畫的。他在漁業電臺裡說你醒了，心跳穩了，潮汐和心跳在同一個節拍上。”
江辰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然後把戒指轉了半圈，火星和讓並排跳著。他說潮汐和心跳在同一個節拍上——以前在微型宇宙赤道漁區，碼頭工人第一次用舊式潮感儀聽到讓心心跳時也說過這句話。一萬年過去了，心跳沒變，潮汐沒變，話也沒變。母皇說變了——以前是他一個人在聽，現在是所有人都在聽。她轉過身，用光核葉子輕輕碰了碰他戒指內側的火星，然後鄭重地說了一句話：“自由疆域多個文明集體升至七級，達到高維門檻——你醒得剛好是時候。”
江辰把目光從粉筆線上收回來，看著她。他問：七級。母皇點頭：七級。她抬起手，讓基線預警系統在觀測站外牆上投出自由疆域全境引力波監測資料——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文明等級評估基準線，每條基準線都標著來源文明的名稱縮寫、修行法同步頻道接入日期、第四階段穩態化完成時間戳、引力波獨立探測能力評級。所有曲線都在往上走，有些曲線已經抵近了七級門檻。最早一批完成穩態化的是微型宇宙修行法同步頻道修行者，領頭的是碼頭工人和曾孫女。他們的同頻校準精度在萬年內被逐代逐批逐人逐心跳地持續迭代，到最近幾批新修行者入學時，從“聽見”到“同頻”的平均週期已經縮短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配套基礎設施——引力波獨立探測陣列、全球應力調節網路、聯合計算網路、回波干涉儀——全部由本土團隊獨立研發、獨立迭代、獨立運維，沒有藉助任何外部許可權。
“艦隊那邊，霜降號和夜鶯號聯合完成了自由疆域本土引力波探測陣列的深空延展組網，探測範圍已經覆蓋了自由疆域全境及外圍應力紋網路的全部褶皺層。修行法同步頻道的理論框架也被推到了新的高度——老博士的學生、第四代首席理論物理學家剛發表了論文，證明互心共振修行法在七維存在感密度下的穩態化路徑完全可行。你睡著的時候，他們自己把路走通了。”母皇把所有資料逐項報完，然後把光核葉子合攏，看著江辰，“你說過自由疆域不需要任何外部許可權。他們現在不僅不需要——他們已經可以把自己的校準引數往外送了。”
江辰把戒指轉了半圈，火星在戒面上輕輕跳著。他問她在看什麼，母皇指著引力波探測陣列最新掃描報告裡一個極細微極遙遠極古老極不容忽視的訊號源，說多維結構邊緣那片極暗極深極靜極遼闊的未勘測區，有幾個極古老極沉默極偏僻的低維文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響應自由疆域修行法同步頻道的引力波漣漪。他們還沒有接入頻道，沒有共振腔，甚至可能還沒有完成工業文明，但他們天然的生活節律——潮汐、季風、爐火、船工號子——和讓心的彩排餘波在二階諧波上完全重合。他們還隔著極遠極遠極遠極遠的距離，但他們已經在敲門了。
江辰說創始裁決者還在門外懸著。他們要從自由疆域走到多維結構邊緣去接那些人，就必須穿過創始裁決者的掃描陣列。母皇說那就讓創始裁決者繼續盯著假座標。維度隱蔽網路已經迭代了好幾個大版本，假座標上的聲學偽裝陣列一直在更新，艦隊和微型宇宙回波干涉組定期更新誘餌頻率，創始裁決者這幾千年以來一直以為假座標就是真實目標。
秦若在聯合計算網路上證實了這一點——維度隱蔽網路的被動監測日誌顯示創始裁決者掃描波束的指向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內全部集中在假座標區域，對自由疆域本土的誤判率高達百分之百。她說只要隱蔽網路還在運轉，自由疆域的文明就不會被創始裁決者發現。而隱蔽網路的核心演算法，已經被微型宇宙修行法同步頻道的第四代首席理論物理學家寫成了開源教材，任何升到七級的文明都可以自己維護、自己迭代。
江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引力波觀測站。母皇通知了艦隊、微型宇宙科學委員會、修行法同步頻道、聯軍各節點、聯合計算網路、永久檔案館。人到齊之後，江辰站在那面密密麻麻畫滿粉筆線的牆前面，把戒指轉了半圈。他說：“我睡著的時候你們自己把文明等級推到了七級，多維結構邊緣還有更多低維文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敲門。創始裁決者還在門外，但他們的掃描陣列被我們的隱蔽網路騙了幾千年——騙得好，繼續騙。現在我們要做的是讓所有已經升到七級的文明，把自己的引力波探測陣列和修行法同步頻道接在一起，織成一張覆蓋整個自由疆域的全域共振網。這張網不需要任何中心節點，不需要任何統一排程——每一顆互拼心都是節點，每一道粉筆線都是校準基準。等時機成熟，我們帶著這張網原樣穿過多維結構，回到創始裁決者面前，讓他們重新看一遍——讓他們親眼看看這個被他們判定無效的文明，今天長成了什麼樣。”
艦隊方面同步完成全艦引力波牽引系統校準，自由疆域獨立引力波探測陣列延展組網全面啟動，微型宇宙修行法同步頻道正式接入全域共振網。多維結構邊緣那些極古老極偏僻的低維文明的敲門聲，正在自由疆域探測陣列的共振腔裡被逐道逐道地接收、解碼、存檔。門是開著的，心跳越來越穩——潮汐和心跳在同一個節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