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紅色的魂火在巨大的鯨骨頭顱內靜靜地躍動著,將灰白滄桑的骨壁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在地上投下三道拉長的影子——一道懸浮離地、氣息淵深的,一道旁邊靜立,滿臉關切、來回踏步,不知所謂。月華流轉的,還有一道靜靜站立、身影略顯虛幻的,若隱若現,無跡無痕,立於天地間,散於天地間,大道無痕。
灰袍老者臉上的霧氣已完全散去,露出一張清癯雋朗、卻又刻滿歲月與孤寂痕跡的面容。他看著懸浮空中、彷彿與整個古戰場殘留氣息隱隱共鳴的楊凡,又看了看一旁藉著楊凡引動的意志餘韻、努力吸收感悟的白青蓮,嘴角牽動了一下,那神色複雜難言,最終化作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
“小女娃,你亂走個啥。” 他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骨腔中顯得格外清晰,也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和,“別光顧著看了。機緣稍縱即逝,那小子吃肉,這最後一點逸散的‘湯’,對你亦是難得的滋補。去他旁邊坐下,運轉你的功法,能吸收多少,感悟幾分,就看你的造化了。”
白青蓮聞言,從對楊凡身上那深不可測氣息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連忙斂衽,對著老者再次深深一禮:“晚輩愚鈍,謝前輩指點。” 她心知這是老者額外的恩惠,若非楊凡引動此地異變,若非老者出言提醒,她恐怕會錯失這份機緣。
她不再遲疑,輕盈地走到楊凡身側約一丈遠處——這個距離既能感應到那濃郁的道韻意志餘波,又不會干擾到楊凡自身那玄奧的吞吐節奏。她尋了一處相對平坦的骨面,盤膝坐下,五心向天。
她並未立刻運轉功法,而是先閉目凝神,排除雜念。數息之後,才緩緩催動體內靈力。她所執行的,並非原本自身派代代相傳、純正平和的冰繫心法,而是當初剛到魔域,楊凡在陣基下得以感悟出來的那套功法,眾人瀕臨絕境、靈力枯竭時,楊凡結合師門至高典籍《混沌通天訣》的部分奧義,嘔心瀝血推演出的、能夠轉化精純魔氣為己用的特殊法門。此法後來經過楊凡不斷完善,並傳授給了她、白雪蓮、胡秀兒,歐陽佩珊等人,成為了她們在魔域賴以生存和修行的根本。
此刻,這部融合了《混沌通天訣》包容轉化特性與她自身冰系感悟的功法緩緩運轉,她周身泛起清冷的月白光暈,這光暈並不刺骨,反而透著一股內斂的溫潤,彷彿冰層之下湧動的暗流。奇妙的是,隨著功法執行,周圍空間中那些尚未完全融入楊凡體內、或是被楊凡那狂暴吸收後震散溢位的絲絲縷縷意志碎片——尤其是那些偏向“守護”、“堅韌”、“凜然不屈”的淡金、月白色澤的意念——如同受到了吸引,開始緩慢而穩定地朝著她匯聚而來。
這些意志碎片,雖然遠不及灌注入楊凡體內的磅礴浩瀚,但其精純與古老的程度,也遠超尋常修煉時吸納的天地靈氣。它們融入白青蓮的靈力之中,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厚重感與滄桑意境。她只覺心神彷彿被拉入了一片蒼茫古老的戰場,耳邊似有金戈鐵馬、怒吼悲歌,眼前似有無數身影為了守護身後之物而浴血奮戰、寧死不退。那份沉重、那份悲壯、那份深入骨髓的執著與不屈,如同冰水般浸潤著她的心神,沖刷著她對“道”的理解。
困鎖她多年的化丹初期瓶頸,在這股精純而古老的意志道韻衝擊下,開始劇烈鬆動。她體內的金丹滴溜溜旋轉,表面冰紋愈發清晰玄奧,金丹的質地似乎也在發生某種蛻變,更加凝實,更加剔透,內蘊的靈力總量與精純度都在穩步提升,向著化丹中期的門檻堅實邁進。要知道,修真之路,越往後越難。從化丹初期到中期,即便是在靈氣充沛的人間界,像她這般資質的修士,往往也需閉關苦修數十上百年,還需輔以丹藥機緣。而此刻,在這古戰場意志的饋贈下,這個程序被極大地加速了。
灰袍老者將白青蓮的變化盡收眼底,微微頷首,感嘆他們師門的強大,居然有能轉化魔氣的心法,難怪可以在魔族如魚得水。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這是楊凡的功勞。隨即目光再次落在楊凡身上,這一次,他凝視了很久,眼神深處翻湧著難以言說的情緒,最終化為一聲悠長的、充滿感慨的嘆息,在這空曠的顱腔內低低迴蕩:
“唉……天命所鍾,莫過於此乎?人比人,當真要氣死個仙喲……”
他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這寂靜的空間聽。
“老夫當年,自詡天資不算愚鈍,於靈氣豐沛之地,得名師指點,有功法傳承,自引氣入體始,煉氣十二層,耗時三十八年;築基三關,耗盡六十五載;凝結金丹,又費去一百二十春秋;金丹化液,凝液成丹(化丹),更是蹉跎近三百年歲月……其中艱辛險阻,生死考驗,不足為外人道也。元嬰之境,對尋常修士已是遙不可及,老夫僥倖窺得門徑,也耗費了五百餘載苦功,方得初成……至於元嬰之後,每進一步,更是難如登天,非大毅力、大機緣、大悟性不可得。”
他頓了頓,語氣中的滄桑感更濃,目光復雜地看著楊凡那年輕得過分、卻已散發出讓他都感到一絲壓力的氣息的面容。
“可眼前這小子……觀其骨齡,分明未及而立!竟已至元嬰後期圓滿,觸及大乘門檻!此等進境,莫說親眼所見,便是翻遍古籍,尋遍傳說,怕是也難找出第二例!那些所謂的先天道體、上古大能轉世,怕也未必能在如此年紀有此成就!老夫枯守此地,與殘念為伴,與魂火相守,萬載孤寂,道途早絕,不過苟延殘喘。他卻能……引來這沉澱了不知多少萬古的戰場意志主動共鳴、灌頂相授……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機緣可以形容,這簡直是……天地意志的偏愛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