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國北境,朔風捲著沙礫,狠狠砸在軍營木柵欄上,發出“嗚嗚”的嘶吼。
顧馳霜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從馬棚挪出來時,粗布軍服後背已被汗溼成深色,混著馬糞味與塵土,結成硬邦邦的鹽漬。
她攥著半塊啃剩的黑硬鍋盔,指尖被邊緣磨得發紅,這是今日的晚飯,得省著些吃。
穿過往來扛著兵器計程車兵,避開地上散落的草屑與馬尿漬,總算蹭回了那間擠著二十人的營房。
營房是土木夯築的,屋頂漏著幾縷昏黃的天光,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乾草,二十張通鋪沿牆排開,每張鋪位只夠一人蜷縮。
顧馳霜挨著最角落的鋪位坐下,先警惕地掃了眼營內。
幾個光著膀子計程車兵正圍著陶罐搶喝稀粥,粥水稀得能照見人影,碗底沉著幾根發黃的草根;
還有人靠在牆角搓草繩,腳邊扔著雙破得露趾的布鞋。
沒人注意她。
顧馳霜鬆了口氣,飛快脫下腳上的靴子,靴底早已磨穿,露出裡面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襪,襪尖沾著血汙。
她將襪子褪下,露出一雙佈滿裂口的腳:
腳底的老繭疊了一層又一層,邊緣翻著白生生的皮肉,幾個深些的皸裂處還滲著血絲。
顧馳霜從懷裡摸出個巴掌大的油紙包,小心翼翼拆開,裡面是半盒乳白色的藥膏。
這是上月繼兄隨書信讓紹副將一併轉給她的,說是治凍瘡皸裂最管用。
她用指尖挑了點藥膏,往裂口裡抹,鑽心的疼讓她忍不住倒抽口氣,眼眶瞬間紅了。
她盯著自己的手:
指關節腫大,掌心全是厚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再摸臉,皮膚糙得像砂紙,顴骨上還曬脫了一層皮,膚色黝黑,蒙著一層厚厚的汙垢。
這哪裡還是三個月前,需要借人皮面具掩蓋真容的女將軍?
顧馳霜喉間一陣發緊,眼淚險些滾下來。
可她猛地抬頭,瞥見營房門口晃過一個士兵的影子,忙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將藥膏胡亂塞回懷裡。
不能哭。
在這二十個大漢擠一間的營房裡,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只會招來窺探與嘲笑。
她想起三個月前從京城出發時的光景。
那時她還是以紹副將“遠房侄子”的身份,跟著一行親兵往北境來。
原以為就算需要遮掩身份,好歹能有匹駑馬代步,誰知那姓紹的竟是個不知變通的榆木疙瘩。
口口聲聲“既是親兵,便得守親兵的規矩”,硬是讓她跟著隊伍步行。
每日天不亮就拔營,走到月上中天才紮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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