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閔誠瞥見身側多出來的乾糧與水囊，抬眼看向兩個弟弟，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幾分難堪又藏著微弱暖意，卻沒開口道謝。
頸間的木枷壓得他連抬頭都費力，只能輕輕點了下頭，算作回應。
老二老三看他這模樣，也知曉大哥素來性子執拗，再多勸說也怕傷兄弟情意，只能嘆了口氣，各自默默離開。
倒是旁邊原本蜷在草堆上準備歇息的紹庭之，聽見父親逼著母親去餘忠那裡要錢，先前在牢裡隱約聽到的隻言片語突然湧上心頭，臉色霎時變得蒼白。
他死死攥著衣角，生怕父親順著這事追查下去，懷疑自己根本不是紹家血脈。
若是他也被人懷疑可能是餘家的種，往後在這流放隊伍裡，豈不是要同紹明珠那般，被人戳斷脊樑骨？
羞惱與怨懟在心底翻湧，他望著母親從餘忠手裡接過沉甸甸的錢袋子，轉身匆匆去找解差為父親卸枷的背影。
紹庭之只覺得那背影格外刺眼，像是在向所有人昭示自家的窘迫，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知怎的，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若是自己是李氏的孩子就好了。
那樣，他便不是身份低下的庶子，不必看柳心慧小心翼翼討好父親的模樣，更不必在這流放路上忍飢受凍。
他會有個像李月華那樣的母親，哪怕知道路途艱險，哪怕對方已經是自由身，也肯豁出一切護著孩子周全。
他忍不住瞥向不遠處的紹臨深。
那少年正和趙家兩兄弟圍坐在火堆旁，手裡捧著粗瓷碗，碗裡是熱氣騰騰的菜粥，分明是同官差一般的吃食。
紹庭之仔細打量，就看到那人身下墊著厚實的褥子，身上蓋著半舊卻乾淨的毯子，襯得周圍縮在草堆裡瑟縮的眾人越發狼狽。
這般境遇，哪裡像是流放，反倒像是跟著家人出門遊歷。
紹庭之咬著唇，將臉埋進膝蓋裡，腳底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心裡那點隱秘的羨慕與嫉妒，像野草般瘋長起來。
一旁縮在角落的紹明珠將眼前一切盡數看在眼裡，心口又酸又堵，眼眶唰地就紅了。
這九年以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就是李月華的女兒，也獨享著對方全部的疼愛，府中所有人更是百般遷就她。
可現在，她卻成了被餘家刻意調換過來的外人，是佔了“餘二狗”身份、奪走他母愛的冒牌貨。
紹明珠不願相信這個事實，哪怕李月華不肯再認她，她仍固執覺得對方是受人矇蔽，一時糊塗才做下這種蠢事。
等查明真相，確認自己仍是對方的親生孩子，到那時，她定要看著李月華為今日的絕情，低頭向自己賠罪認錯。
火堆裡柴火依舊在噼啪作響。
紹明珠睜著眼睛，遠遠望著紹臨深安穩坐在火堆邊，有專人庇護，熱粥厚褥樣樣齊全，再低頭看看自己一身髒破衣裳，腳底滿是水泡，連一口熱湯都撈不著。
積壓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嫉妒一股腦衝破剋制。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衝過人群，徑直撲到紹臨深跟前，伸手就要去搶他手中盛著熱粥的瓷碗。
“餘二狗，你個騙子！憑什麼你能有這些好東西！這本該是我的！”
她放聲哭喊，力道蠻橫，碗裡滾燙的菜粥晃出來，濺在她的手背上，燙得她“嘶”地抽了口冷氣，下意識想縮手，卻死死咬著牙不肯鬆開。
紹臨深原以為先來尋釁的會是柳氏等人，沒料到竟是紹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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