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縫屍匠的女兒
巷子盡頭那間鋪子沒有招牌,只在門楣上掛了一串銅鈴鐺,有人推門時,鈴聲鈍鈍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爹是這條巷子唯一的縫屍匠。
從我記事起,家裡就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某種草藥混合的氣味。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瓶瓶罐罐,裡面泡著各種我從不敢細看的東西。正中間一張不鏽鋼檯面,永遠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我爹每天的工作就是站在臺面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把送來的人拼回原來的樣子。
“碎得太厲害的就送殯儀館,”我爹有一次酒後跟我說,“能用針線連起來的,才送到我這兒。”
我十五歲那年暑假,巷子口老槐樹下吊死了一個女人。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警察拉起了黃線。我擠在人群裡看了一眼,那女人穿了條紅裙子,舌頭伸得很長,眼睛沒閉上,首愣愣瞪著天空。後來她被人放下來,裝在黑色袋子裡,七拐八拐送進了我們家那間沒有招牌的鋪子。
“小滿,”我爹在裡屋喊,“幫我把架子第三層左邊那個瓶子拿過來。”
我抖著手去了。玻璃瓶裡泡著一隻完整的手,指甲上還塗著紅蔻丹,和我剛才在人群裡看到的那隻垂著的手一模一樣。我差點把瓶子摔在地上。
“怕什麼,”我爹頭也不抬,“死人比活人乾淨。活人會騙你,死人不會。”
他掀開白布,那女人的臉露出來。我爹用醫用棉蘸著藥水,一點點擦她脖子上的淤青,嘴裡唸唸有詞,像是某種經文,又像是自言自語。擦完了,他拿出髮絲般細的針,穿上線,開始縫她脖子上的勒痕。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我總覺得後屋有動靜,窸窸窣窣的,像是布料摩擦的聲音。我爬起來,光著腳走到後屋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月光從高窗照進來,正好打在不鏽鋼檯面上。那女人坐在臺面上,紅裙子垂下來,腳一晃一晃的。我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著頭抽菸,煙霧嫋嫋地升上去,在月光裡慢慢散開。
“回去吧,”那女人說,聲音啞啞的,“我不害你。”
我爹站起來,把煙掐滅:“小滿,回去睡覺。”
第二天我問我爹,那女人跟他聊了什麼。我爹沉默了很久,說:“她說她這輩子沒過好,下輩子想投個好胎。我問她還有什麼心願,她說想回家看看孩子。”
我爹後來真送她回去了。那天傍晚他騎三輪車載著黑色袋子出門,回來時袋子空了,他眼睛紅紅的。從那以後,他接的活兒越來越少,有時明明有人找上門來,他也搖頭說做不了。鄰居們開始議論,說老周家那縫屍匠怕是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手藝都廢了。
真正出事是在那年冬至。派出所送來一具屍體,是城外河灘上發現的,泡了得有七八天,渾身浮腫發青,五官己經認不出來了。唯一的特徵是左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像是早年割腕留下的。我爹掀開白布看了一眼,手裡的鑷子“噹啷”掉在地上。
“怎麼了?”我問。
“沒事,”他彎腰撿起鑷子,“你先出去,這活兒我來。”
那天夜裡颳大風,窗戶哐當哐當響。我又被後屋的聲音驚醒了,這次不是布料摩擦,是有人在哭。哭得很剋制,壓著嗓子,一抽一抽的。我走到門口,看到我爹背對著門坐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檯面上的白布掀開了,那個被泡得面目全非的人安靜地躺著,水珠還在順著檯面邊緣往下滴。
“爸?”我推開門。
我爹猛地回頭,滿臉都是淚:“小滿,你……你來看看,這個人,像不像你媽?”
我愣住了。我媽在我三歲那年就沒了,我爹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我連她的照片都沒見過,家裡一張都沒有,我爹說是搬家的時候弄丟了。我走近了看,泡脹的臉確實看不出什麼,但左手腕那道疤格外醒目,像是刻意留下的記號。
“你媽走的那天,”我爹聲音抖得厲害,“也穿了一件藍灰色的毛衣。這件毛衣……是我當年送她的。”
檯面上的人確實穿了件藍灰色的毛衣,己經泡得褪了色,但隱約能看出是手織的,領口還繡了一朵小花。我爹慢慢站起來,伸手去碰那隻浮腫的手,指尖剛觸到皮膚,屍體突然抽搐了一下。
我嚇得往後跳,我爹卻定住了。那具屍體的嘴緩緩張開,吐出一口渾濁的水,緊接著開始說話。聲音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含混不清,但我還是聽清了幾個字:“……回家……香爐底下……”
然後它就安靜了,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二天一早,我爹翻箱倒櫃找出一個香爐,是那種老式的銅香爐,落滿了灰。他把香爐端起來,底下壓著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開啟來,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筆跡生澀得像小學生。
“老周,我走了,別找我。孩子還小,你好好帶。我得的病治不好了,不想拖累你們。河邊的風大,但我喜歡那裡的安靜。小滿三歲生日那天,我在香爐底下給你留了這封信,你要是看到,就說明我己經不在了。”
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顏色淡了許多,像是後來又補上去的:“那天我看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從河邊經過,她衝我笑了笑。老周,你說人死了以後,真的能看到想看到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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