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獨屬於我的行長辦公室裡,我重新回到了案牘勞形的日常。
眼前堆積如山的檔案與報表令人應接不暇,一時間竟有些無從下手。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我這第一把火,該從何處燒起?
昨晚接風宴上,胡海洋曾語重心長地提醒我:城市銀行的股改,說到底仍是個半拉子工程。表面看募集資金遠超預期,內裡卻仍是換湯不換藥,在低效與無序中空轉,未見根本起色。他期望我能儘快扭轉局面——大考在即,若關鍵指標再不達標,這家銀行終究難逃被摘牌的命運。
我把秘書叫來,讓她請胡嘉到我辦公室一趟。自從我回來後,胡嘉彷彿有了主心骨,一直處於精神振奮的狀態。見到我面色凝重,他略顯謹慎地問道:“行長,您有什麼指示?”
我示意他坐下,語氣嚴肅地說道:“胡嘉,你看看這些。”說著,我指向桌上堆積的檔案,“你現在是城市銀行的辦公室主任,不是政府機關的辦公室主任。這裡是一家金融機構,怎麼能繼續沿用行政化的工作方式?這麼多檔案我如何看得完?我是否還需要留出時間思考銀行的發展戰略?”
稍作停頓,我繼續明確指示:“今後,除了必須由我簽字的檔案外,日常事務性檔案只需每日整理一份摘要讓我知曉即可。各部門的報表,除彙總報告外,不必再送到我這裡。”
他專注地聽著我的每一句話,不時點頭表示理解。
對待忠誠的下屬,批評也需掌握分寸。點到為止即可——更何況,胡嘉向來是個善於領會意圖的聰明人。
他聽完我的指示,似乎還有話要說,欲言又止。
我直言道:“有什麼話儘管說,在我這兒不必顧慮。”
他這才開口:“行長,田書記說您已經到任,想下午召開董事會,讓我……通知您一聲。”
一個臨時召集人,倒真拿起雞毛當令箭了,竟用“通知”二字。我心底掠過一絲冷笑,面上卻未顯露,只淡淡道:“開董事會?林總、黃總這樣的非執行董事,臨時通知還來得及參會嗎?董事會難道是黨政機關開會那般隨意?簡直胡鬧。”
胡嘉低聲解釋:“他的意思是先不通知非執行董事,只召集內部董事開個碰頭會。”
我嘴角浮起一抹譏誚:“明白了。這是急著要在眾人面前宣示,即便我這個行長到位了,最終拍板的人還是他。”略一沉吟,我對胡嘉吩咐:“你去回覆他,我下午要去向齊書記和胡市長彙報工作,抽不出時間。另外,讓你手下的人印一份董事會章程送給他——請他先弄清楚召開董事會的正規程式。公司治理不是兒戲,容不得這樣隨心所欲。”
胡嘉應了聲“明白”,便起身準備離開。我不願他夾在中間為難,又溫聲囑咐道:“說話婉轉些,不必激化矛盾。”
他沉穩地頷首:“您放心,行長。這些年曆練下來,對他這樣的做派,我早就能見怪不驚了。”
其實我並非存心與田鎮宇對立,確實有些事需要和胡海洋當面談談。
中午在銀行食堂,出現了頗具戲劇性的一幕:在我的授意下,向來為行領導單獨開設的小餐廳落了鎖,所有管理層都與普通員工一道在大廳用餐。
幾位領導只得自己端著餐盤排隊打飯,尋座時卻陷入了尷尬——只要有領導坐下,那桌便如唱了空城計,員工們寧可擠作一團,也不願與領導同席。
我以身作則,打好飯菜後,坦然走向一個空位坐下。同桌的是幾位中心支行的視窗員工,見我坐下,他們不便迴避,只得埋頭默默用餐。
打破這樣的沉默我自有辦法。我轉向一位面熟的櫃檯經理,從家常瑣事聊到子女教育,看似隨意地打開了話匣。不多時,另外幾位員工也逐漸放鬆,與我交談起來。對我這般平易近人的作風,他們雖未明言,但神情間已流露出難得的欣喜與認可。
我見機將話題引向深處:“這次銀行股改,表面看是上層的頂層設計,但最終能否真正見效、讓銀行煥然一新,關鍵還在於你們每一位一線員工。否則,再好的藍圖也只是無源之水、空中樓閣。”
稍作停頓,我望向剛才發言的小陳經理:“剛才小陳提到家裡的實際困難,我認為這不僅僅是個人的事。作為一名母親、一名職場女性,在不同角色間切換非常不易,時間久了容易產生倦怠,甚至影響對客戶的服務狀態。所以我們管理層必須真正關心員工,為大家排憂解難,拿出具體措施來幫助解決。”
小陳眼中泛起光彩:“行長,您說的是真的嗎?”
我鄭重地點頭:“當然。像你這樣的情況,行裡會酌情考慮將你暫時調離一線,安排到非直面客戶的崗位。等家庭負擔減輕後,還可以再輪轉回來。不過崗位調整可能會影響績效收入,這點會充分尊重個人意願。”
小陳抬起頭,語氣堅定:“哪怕收入少些我也願意。真的謝謝您能為我們著想。”
我報以微笑:“情況會慢慢改善的。行裡即將推行新的績效考核方案,即便不在前臺,只要表現突出,收入也不會低。大家要繼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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