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大廈頂樓的冷氣開得很足。秘書小周將一疊裝訂好的A4紙放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宋總，這是沈氏集團今早發來的城南地塊補充規劃方案。沈總的秘書特意留言，說有幾處指標做了微調，希望您能在今天下班前籤批。”小周後退半步，雙手交疊垂在身前。
宋清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無糖美式的苦澀順著喉嚨流進胃裡。她翻開檔案，目光快速掠過前面冗長的常規條款，直接翻到容積率和業態配比的附件頁。
六萬平方米的地塊。原定容積率為2.5。紙上的新數字赫然變成了2.8。
“退一步講，提高容積率確實能增加可售面積，擴大利潤空間。”宋清音指腹擦過紙面上的數字，“但在原有的綠地率標準下，強行增加這0.3，就意味著必須壓縮公共配套的佔地面積。”
她拿過辦公桌旁的計算器，快速敲擊了幾下。
“南側臨街商業的建築面積比原計劃超出了八千平方米。這多出來的部分，全佔了市政規劃的預留綠化帶。”宋清音合上資料夾，“沈惟想把拿地的利潤吃幹榨淨。更改容積率需要層層審批，一旦動了市政綠地，住建局和園林局那邊的審查手續極其繁瑣，甚至會惹來環保部門的非議。他自己不去出面周旋，把這份補充協議遞過來，是想讓我們宋氏去當出頭鳥，替他扛下行政審批的壓力。”
小周倒抽了一口涼氣。“沈總這也太不地道了。昨晚不是才跟您談妥了合作框架嗎？”
“談妥框架和具體切蛋糕是兩碼事。沈惟這種人，連吃剩的骨頭都要敲碎了吸口骨髓。”宋清音按下了桌上的內線電話，“通知法務部總監上來一趟。起草一份利益對沖備忘錄，如果沈氏堅持要按新容積率走，那多出來的八千平米商業面積所產生的銷售利潤，必須重新劃分比例。他既然不想出面扛雷，那就得在分成上割肉。”
資本運作的常態就是寸土必爭。把對手推出去擋箭自己坐收漁利，是沈惟一貫的手筆。可惜這次他找錯了捏的軟柿子。
商業區另一端的共享辦公空間裡，陸景辭的初創公司也在經歷一場內耗。
逼仄的會議室內，投影儀的散熱風扇嗡嗡作響。坐在長條桌右側的是紅山資本派駐的投資經理周濤。他手裡翻甩著一疊簡歷，語氣高高在上：“技術團隊必須擴編，但我看了你們遞交的人選，背景太弱。紅山方面會安排三名資深工程師空降進專案組，薪資走你們的賬。這不僅是為了加快研發進度，也是為了保證紅山這三千萬砸下去能看到水花。”
這番話激怒了對面的老趙。作為核心開發人員，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技術核心底層全在我們手裡。你們空降幾個人進來，是來幹活的還是來偷程式碼的？連繫統架構都沒摸透，指望他們幾個外行來指揮內行？”
周濤皮笑肉不笑地靠著椅背：“趙總別這麼大火氣。投資協議第十二條寫得很清楚，資方有權介入日常人事任免。如果不接受，這筆錢我們隨時可以撤回。”
老趙被噎得臉紅脖子粗，轉頭看向坐在主位的陸景辭。
陸景辭手裡轉著一支水性筆。筆管在指間繞出圈影。他從始至終都沒插話，聽著雙方爭吵，直到這會兒才將筆扔在桌上。清脆的聲響讓會議室安靜下來。
“周經理說得有理。紅山的資金，自然需要紅山的人來監管。”陸景辭十指交叉抵著下頜，身體前傾。
周濤以為這小子妥協了，剛準備露出滿意的神色，卻聽到下半句話。
“不過，今早我重新梳理了公司的架構資產。目前所有正在推進的AI識別演算法和核心專利，並不屬於坐在這間會議室裡的‘景雲科技’。”陸景辭拿出一份早起剛打印出來的律師函覆印件，推到桌子中間，“這些技術的使用權，授權方是設立在開曼群島的BVI離岸公司。而那家公司，百分之百由我個人控股。”
周濤臉色微變，抓起那份影印件快速掃視。
“景雲科技目前只是一家空有運營資格的殼公司。紅山的三千萬注資，買的只是這家殼公司的股份。”陸景辭音準穩定，咬字清晰，“如果在後續的合作中，諸位帶來的‘資深工程師’覺得這套底層架構不好用，或者紅山覺得我不具備管理團隊的能力，那很遺憾。開曼那邊的授權合同可以隨時終止。屆時，紅山手裡的股權份額，大概只能用來賣幾臺二手的伺服器。”
會議室裡的空氣陷入停滯。老趙瞪大了眼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老闆什麼時候玩了這一齣金蟬脫殼。
周濤手裡的紙張被捏出了褶皺。“陸總，你這屬於嚴重的違約行為。融資做盡職調查（DD）的時候，你沒有披露這項海外資產。”
“DD報告第五頁附件的備註裡，寫明瞭技術所有權的歸屬，只是字型小了兩個號，大概是周經理看走眼了。”陸景辭站起身，理了理領口。他腦海中浮現出宋清音拿著紅筆畫出防線的樣子，那種掌控全域性的快感在此刻得到了具象化的體現。“各位空降的人事安排，我拒絕透過。要是紅山對這個結果不滿意，大可以走法律程式撤資。我們隨時奉陪。”
這招反客為主用得乾淨漂亮，精準切斷了投資方試圖鳩佔鵲巢的念頭。陸景辭推開會議室的玻璃門走出去，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置頂的那個頭像。
宋清音。這三個字像是有某種魔力。她教會他如何在廝殺中站穩腳跟，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想要在這個吃人的圈子裡跟她並肩，這還遠遠不夠。
中午時分，宋清音收到了法務部擬好的檔案。小周敲門進來彙報行程。
“宋總，今晚華林公館的商業晚宴，沈氏集團的沈惟也會出席。另外……”小周看了一眼手裡的備忘錄，“聽說主辦方還邀請了幾家新晉的科技獨角獸企業代表。城南專案的智慧安防系統招標在即，有幾家供應商想趁這個機會在您面前混個臉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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