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關上的那一刻,宋清音留給花淺淺的,是一個被徹底撕裂、血肉模糊的世界,和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你的對不起,值幾條命?”
這個問題,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烙在花淺淺的魂魄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她趴在床上,哭到最後,已經流不出眼淚。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乾澀的抽噎,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痙攣。那些被宋清音用最平靜、也最殘忍的語調描繪出的死亡畫面,在她腦海裡瘋狂地、一遍遍地重播。
大師兄被劈成兩半的身體。
三師弟釘在門板上,那雙驚恐而年輕的眼睛。
青青師姐身上密密麻麻的箭矢。
還有爹爹……爹爹臨死前,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無聲地喚著:“淺淺,回來。”
回來……
她怎麼回得去?
她是一切災難的源頭,是引來惡鬼的罪人。浣花劍派的一千三百七十七座新墳,每一座,都是她親手壘起來的。
夜,變得無比漫長。
花淺淺從床上坐了起來,沒有開燈。她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黑暗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時候,她練劍偷懶,被爹爹罰扎馬步,是二師姐偷偷給她塞來一顆糖。糖很甜,融化在舌尖,彷彿連那痠痛的腿腳都不那麼難熬了。
想起大師兄總是板著臉教訓她,說她劍法輕浮,毫無根基。可每次下山,都會記得給她帶她最愛吃的桂花糕。
想起三師兄,那個總是害羞臉紅的少年,會笨拙地將自己尋來的漂亮石頭,悄悄放在她的窗臺上。
那些溫暖的、鮮活的記憶,此刻都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一片片凌遲著她的心。
她又想起了夜無咎。
那個在集市上為她擋下醉漢的白衣少年,那個在月下為她撫琴的溫柔男子。他的愛,曾是她以為的全世界。
可這份愛,是用一千三百七十七條人命鋪就的。
他的深情,是用她整個師門的鮮血澆灌的。
她恨他嗎?
恨。
恨到想食其肉,寢其皮。
可她愛他嗎?
這個問題,她已經不敢再問自己。因為無論答案是什麼,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蒼白。
愛與恨,在這一千三百七十七條人命面前,都失去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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