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血並不像詩文裡寫的那樣如梅花綻放,它更像是一壺打翻了的燙酒,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鏽氣,毫無章法地潑灑在夜無咎的臉上、衣襟上。
那柄貫穿胸背的長劍還未拔出,劍身微微震顫,每一次震動都帶著花淺淺喉間破碎的嗚咽。夜無咎覺得眼前那一抹玄色的袖口在褪色,周遭明明火把通明,他卻覺得天光正在一點點暗下去,如同被墨汁浸染的宣紙,只剩懷裡這一團正在迅速流失溫度的重量。
他雙膝一軟,整條脊樑骨像是被人抽走了。他抱著花淺淺跪倒在泥濘裡,膝蓋磕在碎石上,那種鈍痛感隔了許久才傳到腦子裡,卻根本比不上胸口那處空落落的涼意。
“淺淺……”
夜無咎想要去捂那個傷口。卻抖得像是個初學乍練的稚童。他想要按住那個血窟窿,可那劍還在上面,他又不敢碰劍,手掌懸在那血肉模糊的地方,進退維谷,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會沒事的……我有藥,對,我有藥。”夜無咎語無倫次,染血的手在腰間瘋狂摸索,扯斷了玉佩,扯爛了錦囊,瓶瓶罐罐嘩啦啦撒了一地。他抓起一個瓷瓶,想倒藥粉,卻因為手抖,大半瓶金創藥都灑在了花淺淺的下巴和衣領上,混著血,成了稀泥一樣的紅。
“沒用的……”花淺淺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落葉刮過地面的聲響。
她沒有力氣抬手了,手指只是微微勾了一下夜無咎的衣袖。那裡原本繡著暗紋,如今被血浸透,什麼也看不清。
夜無咎猛地丟開藥瓶,雙手捧住她的臉。他的指腹沾著血,滑膩膩的,怎麼也擦不乾淨她臉上的汙漬。“別說話,淺淺,別說話。你會好的,回了幽冥血殿,我有千年的人參,我有……我有最好的大夫……”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那種平日裡不可一世的戾氣蕩然無存,像是一隻被拔了牙、打斷了腿的野狗,只能發出嗚嗚的哀鳴。
花淺淺費力地睜著眼,瞳孔有些散了。那蠱蟲雖然退去,但身體的生機已經被這一劍徹底斬斷。肺葉被刺穿,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嚥著帶著倒刺的沙礫,疼得她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夜……無咎……”她喚他的名字,不再是那般嬌俏的拖長尾音,而是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全力,“我恨你……”
夜無咎身子一僵,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滴落下來,砸在花淺淺的眼睫上。
“但我……卻又……愛你……”
花淺淺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湧出來的只有更多的血沫。她那隻滿是血汙的手,極其緩慢地挪動著,最終停在了夜無咎的臉側。那張臉,曾經讓她在集市上一見傾心,曾經讓她在桃花樹下羞紅了臉,也曾經讓她在滅門的噩夢裡驚醒。
“這輩子……就……這樣了……”她的眼神越過夜無咎的肩膀,看向那漆黑的夜空,又或是看向更遠的地方,“我要去給爹爹……給師兄師弟們……賠罪了……”
浣花劍派一千三百餘口啊,父親花無憂的頭顱,師兄們死不瞑目的眼睛。這些畫面在她腦海裡最後一次走馬燈般閃過。她愛這個男人,但這愛裡摻雜了太多親人的血,太重了,重得她背不動,喘不過氣。
“下輩子……”她眼角的淚終於滑落,沖刷出一道慘白的痕跡,“我……不想再遇見……你了……”
這一句話,比沈觀瀾那一劍更鋒利,直直地剜進了夜無咎的心窩,絞得稀爛。
“愛你的……代價太大了……我不敢……”
“不!淺淺!”夜無咎瘋了一樣搖頭,他緊緊把臉貼在她冰冷的手心裡,像是要把自己的體溫渡給她,“你別丟下我……怎麼罰我都行,別說這種話……”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騙你,不該算計你,不該……”他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語無倫次地懺悔著那些曾被他視作謀略和手段的過往,“你想怎麼做都可以,我不當什麼少主了,我再也不關著你了……求你……求你……”
他語速極快,彷彿只要他說得夠快,黑白無常就追不上懷裡人的魂魄。
“別丟下我……”
花淺淺聽不太清了。耳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膜,只有嗡嗡的雜音。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原本清晰的夜無咎的臉,逐漸變成了一團黑色的影子。
她艱難地偏過頭,目光落在那座沉寂的劍冢上。那厚重的斷龍石門已經落下,裡面關著那個從小護著她、替她收拾爛攤子的二師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