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著紅衣男子從未見過的服裝。白色的襯衫,面料平整而挺括,沒有刺繡,沒有暗紋,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乾淨得像是被裁下來的一塊月光。
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不多不少,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鎖骨的線條——精緻的,如同被玉匠細細雕琢過的弧形骨骼,在這片白色空間裡泛著清冷的光澤。
黑色的長褲,裁剪利落地包裹著他修長的雙腿,褲線筆直如鋒,從腰際一路垂落到腳踝,勾勒出一種屬於另一個時空的、剋制而疏離的美感。
鼻樑上架著一副金色邊框的眼鏡。
鏡片薄且通透,無色無度,更像是一件裝飾品。金色的框架在這片蒼白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扎眼,細細的金線沿著鏡腿一路延伸到耳後,中和了他面容上原本應該有的——冷厲。
是的,冷厲。
因為那張臉,與紅衣男子的面容,一模一樣。
同樣高且銳利的眉骨,同樣狹長上挑的眼尾,同樣介於人與非人之間的、帶有強烈攻擊性的骨相。但或許是那副金色眼鏡的緣故,又或許是他周身氣質的差異——同一張臉在他身上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質感。
紅衣男子是暗夜裡藏在花叢下的蛇,美得危險,危險得直白。
而這個白衣的男人,則像是落了滿肩月光的孤峰,冷是真的冷,但那冷意被什麼東西薄薄地包裹了一層,遠遠望去,竟讓人生出一種他也許並不拒人千里的錯覺。
溫柔。
這個詞用在這張臉上,本該是一種冒犯,但此刻卻詭異地恰如其分。
紅衣男子看著面前這個與自己面容別無二致的男人從虛空中凝實,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甚至沒有調整自己的站姿,也沒有收斂臉上那層薄怒——
他見過太多次了。
這個人的出現,這個人的消失,以及這個人每一次現身時都帶著的那種令人生厭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白衣男人凝實的最後一步,是他微微偏了偏頭,鏡片上折射出一道細碎的冷光,然後他的唇角便緩緩地、幾乎是帶著某種慵懶意味地向上彎了彎。
“這就沒耐心了嗎?”
他的聲音與紅衣男子截然不同。
如果說紅衣男子的嗓音是磨刀石上拖出的悶響,那麼白衣男人的聲線便是深冬裡結了薄冰的溪流——表面上聽著平靜溫和,甚至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意,可仔細去辨,冰層之下的水流走向卻冷得讓人辨不清深淺。
他抬起一隻手,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面容上的溫柔便又裹了一層,像是月光疊了月光。
“說不定,她已經來了,”白衣男人輕聲說道,語尾微微上揚,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你卻沒有認出來呢?”
“不可能。”
紅衣男子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便給出了回應。
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他冷嗤了一聲。那聲冷嗤從鼻腔裡逸出,帶著一股天然的蔑然與篤定——不是對白衣男人的輕視,而是一種源於骨血深處的、不可動搖的自信。
“我絕不會認錯她。”
六個字,字字擲地有聲。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陰鷙的眼眸裡忽然湧上了一層極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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