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廣場上的安靜,是弦被鬆開之後的靜......沒有人在等下一波炮火,沒有人在等誰先動手。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人說話。
海風從港口方向灌進來,捲起幾片燒焦的旗幟殘片,在半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
那些碎布片是巴雷特第一輪咆哮時撕碎的海軍旗,布面邊緣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餘燼,在風中一明一滅地閃著微弱的光,落地時燙在石板上發出極輕微的嗤嗤聲,然後徹底熄滅成一小撮黑灰。
遠處有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一下,又一下,節奏穩定得像是某種古老的計時器在倒數著什麼。
港口外那艘被凱多雷暴掀翻了一半的軍艦還在緩慢下沉,船身傾斜的金屬結構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呻吟,像是某種龐大生物臨死前的嗚咽。
廣場上那些列陣的海軍士兵,就這麼站在風裡,仰著頭,看著高臺上那個沉默的身影。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整理裝備,甚至沒有人去擦臉上的血。
一個二等兵左邊眉骨上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血沿著眼眶流下來,糊住了半張臉,他連抬手抹一下的動作都沒有做。
他只是仰頭看著高臺,等著。
戰國站在高臺之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下。
遠處某座瞭望塔的殘骸在大火中坍塌,轟隆一聲悶響隔著半個廣場傳過來,震得高臺石板上的灰塵跳了一下,然後繼續落回原處。
戰國的身形在那一震中紋絲未動,只有大衣的下襬晃了兩晃。
他轉過頭,看了鶴一眼。
鶴站在他身後三步的位置,手杖拄在地上,杖尖正正好好落在兩條石板裂縫的交匯點上,像是她刻意把它放在那裡,用那根細長的鐵杖壓住整片高臺上最脆弱的那道裂紋。
海風吹動她灰白的髮絲,幾縷碎髮從她耳後散出來,貼在臉頰上。
她的眼睛還是那雙渾濁但不失銳利的眼睛,四十年前在訓練營裡第一次和戰國搭檔執行任務時就是這雙眼睛,四十年來沒有變過。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用眼神傳遞任何明確的訊號......沒有點頭表示贊同,沒有皺眉表示反對,甚至沒有眨眼。
她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到站在後排的參謀官們根本沒有注意到。
但戰國看到了。
他當然看到了......他看到的不只是那微微的一頷首,他看到的是四十年。
四十年前在西海支部,他還是個剛升少將的毛頭小子,她也還是剛調到參謀部的年輕中佐,第一次聯合作戰會議上,他提了一個所有人都覺得太冒險的突襲方案,會議室裡安靜得像一口棺材,然後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那時候她就是這個動作......微微點了一下頭。
後來那次突襲成功了。
再後來,每一次他站在十字路口回頭看她,她都會點一下頭,然後他就知道,至少還有一個人站在他這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