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沒有回頭。
她的雙手仍然平舉在身前,掌心朝下,洗洗果實的光暈像兩盞不滅的燈籠,一波一波地往外蕩。
光暈掃過一個剛從廢墟里被拖出來的傷員時,那個傷員軍服上的血跡被洗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已經被燒焦的布料和翻開的皮肉。
鶴的眉心動了一下,光暈在那個傷員身上多停了兩秒,把他傷口裡嵌著的幾粒沙礫和彈片衝了出來,然後才繼續往前擴散。
她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一切,才開口回答戰國。
語調一如往常地從容,像是兩個老同事在食堂端著餐盤閒聊今天湯鹹了還是淡了。
“你覺得他們會聽嗎。”
鶴偏了偏頭,目光掃過廣場上那些還在往前衝的身影。
那個拖著瘸腿舉著磚頭的軍醫又衝上去了,這次他瞄準的是一個被食堂大媽的鐵鍋砸得暈頭轉向的神國士兵,一磚頭拍在對方頭盔上,磚頭碎了,頭盔沒碎,但他成功讓那個士兵失去了平衡,旁邊一個端盤子的服務員趁機把一壺滾燙的咖啡潑了上去。
那個通訊兵還壓在廢墟下面,話筒線不夠長,她把電話蟲從殼裡拆出來抱在懷裡繼續喊話,嗓子已經啞得像砂紙磨鐵板。
那個燧發槍的老軍官終於裝填完畢了,這一槍他瞄了半天,打出去之後燧石濺出的火星燒焦了他自己的眉毛,他也沒注意到。
“這座島上的人,哪個不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倔脾氣。”鶴說著,伸手輕輕拂去一個衝過她身邊的年輕文書兵肩章上沾著的火灰,那個文書兵抱著一摞還沒蓋章的調令檔案,另一隻手舉著一把削鉛筆的小刀,滿臉通紅地往前衝,被鶴拍了一下肩膀才回過神來,愣了一下然後繼續衝。
戰國沒有回答。
大佛的金色面龐上當然不會有表情,但他沉默的那幾秒鐘本身就是一個回答。
因為他知道鶴說得對。
這座島上的每一個人,從扛著剁骨刀的食堂大媽到舉著鉛筆刀的文書兵,骨子裡那股倔勁兒,追根溯源,大半都能追到他身上。
戰國帶出來的兵,認死理,犟脾氣,一旦決定了一件事,元帥的命令也好參謀長的勸退也好,統統不好使。
他用了四十年把這種倔勁兒刻進了海軍本部的骨髓裡,今天這些人用同樣的倔勁兒反過來違抗他的撤退命令,他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天上多撐一會兒。
把凱多拖住,把那個時間視窗再拉長一點,讓地面上這些倔脾氣的人,少死幾個。
而在戰場的最深處,一道金色的光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向處刑高臺。
黃猿。
他從戰鬥重新打響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參與正面交火。
凱多在天空與戰國的大佛金身打得天崩地裂,每一記龍爪撕開空氣時都伴隨著雷鳴和紫色閃電,衝擊波和熱息的交鋒把天空攪成了一鍋沸騰的漿糊。
巴雷特在廣場正面像一座移動的活火山,熔岩雙拳每一次砸下去都讓地面跳一下,巨人部隊已經被他拆得七零八落,兩個巨人中將被熔岩裹住雙腿動彈不得,赤犬親自頂上去用岩漿對岩漿,兩股紅色滾流撞在一起時噴出的蒸汽柱衝上高空幾百米。
能力者軍團和藥劑部隊在東側廢墟里打成了一鍋粥,各種奇怪的果實能力和更奇怪的藥劑效果互相碰撞,那邊不時傳來各種顏色的爆炸和完全不像人類能發出的慘叫。
黃猿都沒有插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