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拖著傷痕累累的小身子,一步一緩,慢慢挪到石桌旁,輕巧一躍,穩穩落在帝君對面的沉香木椅上。兩隻毛茸茸的紅色前爪乖乖扒在微涼的石桌面上,九條火紅的狐尾輕輕圈住自己小小的身子,穩住身形。
做完這一切,她抬眼看向對面神色淡漠的男人,心念一動,將封存於識海深處、原身上一世的所有記憶碎片,細細梳理整合完整,化作一縷溫和純淨的光團,靜靜懸浮在眉心之前。
“吶,”她語氣坦蕩坦然,沒有半分遮掩,“這裡面裝的,就是帝君所有想知道的事,我的來歷、前塵糾葛、為何尋來碧海蒼靈、又是如何闖入此地,一應俱全,再無遺漏。”
話音稍頓,她想起自己如今孱弱不堪的身子,又連忙補了一句,語氣帶著幾分實打實的謹慎:“不過帝君檢視之前,還請先為我設一層結界護住身形。我如今修為盡損,肉身更是脆弱不堪,實在扛不住帝君外洩的半分威壓。萬一帝君看完動怒,威壓傾覆下來,我這小身板,怕是當場就要魂飛魄散了。”
她直白又坦誠,不裝可憐,不耍心機,坦蕩地將自己的顧慮擺在明面上。
東華終於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落在她小巧狼狽的狐身之上。
那雙看透萬古歲月、淡漠無情的帝君眼眸,沉沉淺淺,看不真切情緒,只靜靜凝視著她。良久,他薄唇輕啟,聲線低沉清冷,帶著萬古不變的疏離質感:“你倒是敢。”
敢擅闖碧海蒼靈,敢在他面前肆意腹誹,敢將最隱秘的前塵記憶主動奉上,還敢明目張膽地與他談條件、求庇護。
這世間億萬生靈,無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意坦然,唯獨這隻小狐狸,世世如此,從無例外。
末末心裡暗自撇嘴:不敢不行啊,跟你這位高高在上的帝君玩彎彎繞繞,死得最快。與其藏藏掖掖徒增猜忌,不如坦蕩交底,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小命。或許帝君能幫自己收拾白家,幫自己在這個世界掙功德。
東華將她心底的盤算聽得一清二楚,眸底的淡色又柔和了分毫,幾乎微不可察。
他未曾多言,指尖輕抬,一道柔和溫潤的銀色結界瞬間鋪開,穩穩籠罩住整隻小狐狸。
結界輕薄通透,毫無禁錮壓制之感,恰好隔絕了一切外洩的仙力與威壓,穩穩護住她脆弱的肉身與神魂。
“可以了。”他淡淡出聲,執杯的手勢依舊從容,“傳過來。”
末末心頭微松,毫不猶豫,眉心那縷承載著萬千前塵的記憶光團,輕輕一蕩,穩穩飛入東華帝君的識海之中。
剎那間,無數塵封萬年的畫面、情愫、執念與糾葛,如潮水般湧入他沉寂萬古的識海。
有舊歲繁花漫天的相逢,有三生石畔的默然相守,有不離不棄的溫柔繾綣,亦有生離死別的肝腸寸斷、遺憾終生的萬般不捨。
一幕幕,一幀幀,清晰刻骨,真切無比。
可惜與他情意綿綿的壓根不是白鳳九,而是他那禍害四海八荒的老對手渺落。而這一切幕後主使就是白止,眼前的小狐狸被自己的至親利用了個徹底,怪不得她要斬斷親緣因果線。
石桌旁的氣氛驟然沉靜下來。
茶香依舊嫋嫋,可週遭清淺的空氣,卻悄然染上了一層難言的沉斂與繾綣。
末末安安穩穩趴在結界之中,乖乖不動,靜靜等著他看完所有記憶。
她心裡格外平靜,沒有期待,沒有忐忑。
她早就清楚,看完這所有的前塵過往,這位淡漠的東華帝君,依舊不會對她生出半分不一樣的心思。
前塵是前塵,今生是今生。
萬世輪迴,緣散皆空,從來都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