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明慧踏入貝勒府大門,胤禩便徹底卸下了在嫡福晉面前佯裝深情的面具,他深知明慧性子驕傲剛烈,吃軟不吃硬,反倒收起往日的溫潤得體,日日在她面前擺出幾分隱忍委屈的模樣。
他從不刻意討好,只偶爾在明慧面前輕嘆自己出身不高,在眾多皇子中步履維艱,看似無意地訴說著前路的艱難與身不由己。這般示弱,竟讓心高氣傲的郭絡羅·明慧徹底亂了心神,一頭栽進胤禩精心編織的溫柔陷阱裡,成了不折不扣的戀愛腦。她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夫君,堅信胤禩心懷大志卻屢屢受制,於是不惜動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拼盡全力為他拉攏母族勢力,更靠著安親王嶽樂的關係,為胤禩在朝堂之上鋪路搭橋,將郭絡羅氏與安親王府的榮辱,盡數綁在了八阿哥的身上。
與明慧的滿腔熱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側福晉馬爾泰·若蘭。她本來心中早有心上人青山,兩人兩情相悅,只待相守。可八阿哥貪戀她的溫婉貌美,又看中馬爾泰家族的勢力,強行進宮求旨,硬生生拆散了她與青山,將她強娶進貝勒府做了側福晉。自入府那日起,若蘭便心如死灰,眉眼間盡是化不開的憂愁,對八阿哥沒有半分兒女情長,唯有滿心的抗拒與疏離。
可偏生最近,八阿哥不知出於何種心思,在後院裡獨獨偏袒若蘭一人,吃穿用度皆以她為先,甚至時常宿在若蘭院中,全然不顧嫡福晉明慧的顏面。這般厚此薄彼,本就驕傲的明慧怎能嚥下這口氣,心中對馬爾泰·若蘭的怨懟與不滿一日勝過一日,平日裡看向若蘭的眼神,都帶著刺骨的冷意。
夾在中間的若蘭苦不堪言,她從不想爭寵,更不想與明慧為敵,只盼著能在這深宅大院裡尋一方清淨,安穩度日。可世事難料,不過數月,若蘭竟發現自己懷有身孕,腹中己然有了八阿哥的骨肉。那一刻,她心中百感交集,想著既己為人婦,又有了孩子,不如徹底放下心中的情郎青山,斬斷過往情思,安安心心與八阿哥過日子,安穩撫養腹中孩兒長大。
她剛壓下心中的執念,打算試著接納這份身不由己的婚姻,噩耗卻猝不及防地傳來——她的心上人青山,竟被派往戰場,戰死沙場。而這一切的根源,皆是八阿哥胤禩私自派人調查青山的行蹤,想要徹底斷了若蘭的念想,卻不想行事太過張揚,訊息傳到阿瑪馬爾泰將軍耳中,阿瑪為了平息八阿哥的猜忌,竟首接將青山調往最兇險的前線,最終讓青山丟了性命。
青山戰死的訊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若蘭心上。她得知真相後,悲痛欲絕,氣血攻心,當場便動了胎氣,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兒就此流產。喪子之痛加上心上人離世的絕望,徹底碾碎了若蘭心中最後一絲對八阿哥的眷戀,她對八阿哥胤禩,從最初的冷漠,變成了徹骨的恨意與死心。自此之後,她閉門不出,整日在屋內吃齋唸佛,誦經祈福,不問府中諸事,即便八阿哥屢次前來探望,她也閉門不見,連一句寒暄都吝於給予,徹底將自己隔絕在塵世之外。
明慧看著若蘭這般心灰意冷、全然無心爭寵的模樣,心中的怨氣漸漸消散。她本就不是心胸狹隘到趕盡殺絕之人,只是惱若蘭分走了夫君的關注,如今若蘭己然斷了所有情思,對她再無半分威脅,她便也懶得再計較。索性大手一揮,大度免了若蘭每日晨昏定省的規矩,就連初一十五必須給嫡福晉請安的禮節,也一併免去,任由若蘭在自己院中清淨度日,不再過問。
彼時的八貝勒府中,除了後院的糾葛,還有一番別樣的熱鬧。郭絡羅·明慧的嫡親妹妹郭絡羅·明玉,年方十三,正是天真爛漫、不知愁滋味的年紀。她自幼便時常出入八貝勒府,與十阿哥胤?一同長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兩人性子皆是跳脫爽朗,湊在一起便打打鬧鬧,嬉笑怒罵,從無規矩束縛,府裡的下人每每看到,都習以為常。
八阿哥胤禩將兩人之間的相處也看在眼裡,心中又生一計。他也想進一步拉近與十阿哥胤?的關係,若是能將郭絡羅明玉許配給十阿哥做嫡福晉,便能借著這層姻親關係,徹底套牢十阿哥,讓郭絡羅氏、安親王府與十阿哥的勢力,盡數為自己所用,成為奪嫡之路上最堅實的後盾。於是他時常刻意創造機會,讓明玉與胤?多些相處時光,暗中盤算著待選秀之時,便讓十阿哥自己請旨賜婚,促成這樁好事。相信皇阿瑪因為十阿哥的母家以及去世的溫僖貴妃也會成全十阿哥的痴情。
可他的這番算計,終究沒能逃過末末的眼睛,末末又怎會給他藉著小姨子拉攏十阿哥的機會。她深諳康熙心思,更清楚朝堂之上各方勢力的權衡,尋得一個合適的時機,不動聲色地在康熙面前吹起了耳邊風。
她先是柔聲提及,太后久居深宮,心中愈發思念草原故土,日夜盼著能見到草原上的親族,以解思鄉之苦;又緩緩說道,滿蒙聯姻向來是大清國策,歷來皆是大清公主遠嫁草原,如今也該讓草原貴女嫁入皇家,方能讓兩族情誼更加穩固。
緊接著,末末話鋒一轉,提起了十阿哥胤?的生母溫僖貴妃。她溫聲細語,細數溫僖貴妃在世時的心意,貴妃素來疼愛十阿哥,深知奪嫡之路兇險萬分,步步皆是血雨腥風,從不願自己的兒子捲入其中,平日裡更是任由胤?不學無術,整日跟著九阿哥嬉笑打鬧,從無半分苛求,只求他一生平安順遂。甚至在臨終之際,溫僖貴妃還拉著康熙的手,含淚苦苦託付,希望康熙能親自為胤?挑選一位蒙古嫡福晉,藉著蒙古部落的勢力庇護胤?,讓他遠離朝堂紛爭,安穩度過一生,不必在奪嫡的漩渦中粉身碎骨。
末末的每一句話,都精準戳中康熙的心思。太后的思鄉之情、滿蒙聯姻的家國大局、溫僖貴妃臨終前的慈母苦心,樁樁件件交織在一起,饒是康熙這般殺伐果斷的帝王,也難免心生惻隱。溫僖貴妃一生溫婉,臨終唯一的心願便是保全兒子,康熙念及舊情,又權衡著朝堂與草原的局勢,終究是鬆了口。
恰逢康熙巡幸蒙古各部,藉著與阿巴噶部郡王會晤的時機,當場敲定了婚事,將郡王烏爾錦噶喇普之女博爾濟吉特氏,指婚給十阿哥胤?為嫡福晉。一道聖旨,未等選秀開啟,便徹底定下了十阿哥的終身大事,沒有給八阿哥任何斡旋、算計的餘地。
這道賜婚聖旨,看似是給十阿哥定下了良緣,實則也宣告了胤?的結局——娶了蒙古福晉,便意味著徹底遠離奪嫡之爭,再也沒有爭奪儲位的可能。八阿哥精心謀劃的算盤,就此徹底落空。
而郭絡羅·明玉的處境,也隨之變得尷尬無比。康熙己然賜下蒙古嫡福晉,她若是再想嫁入十阿哥府邸,便只能屈居側福晉之位。安親王府與郭絡羅氏向來看重門第與顏面,家族裡的嫡出格格,金枝玉葉,怎能嫁給一個徹底失去奪嫡希望的皇子做妾室?這般自降身份、辱沒門楣的事,他們斷然不會應允。
賜婚聖旨下達八貝勒府的那日,陽光正好,府中卻一片沉寂。明玉看著那明黃的聖旨,聽著下人傳來的十阿哥即將迎娶蒙古公主的訊息,眼眶瞬間紅了。她雖年紀尚小,卻也懂嫡妻與側室的區別,懂家族榮辱,知道自己與十阿哥的青梅竹馬之情,終究抵不過皇權天定、家族利益。
沒有絲毫挽留的餘地,當日,安親王府便派人前來,將明玉接回了府。十三歲的小姑娘一步三回頭,看著這座充滿她與十阿哥歡聲笑語的院落,眼中滿是不捨與委屈,卻只能乖乖坐上馬車,徹底離開了八貝勒府,再也不能隨意逗留、與十阿哥嬉笑打鬧。
十阿哥胤?接下聖旨時,滿臉的茫然與無措。他素來沒什麼心機,只知吃喝玩樂,從未想過奪嫡之事,八哥九哥支援自己,他也沒放在心上,可這道聖旨,卻硬生生將他的前路定死。聽聞自己要娶一位從未謀面的蒙古格格,想到往後再也不能與明玉打打鬧鬧,他心中既煩躁又失落,整日悶在府中借酒消愁,對著九阿哥唉聲嘆氣,卻又不敢違抗皇命,只能默默接受這既定的命運。
八阿哥胤禩站在窗前,看著安親王府的馬車遠去,指尖緊緊攥起,指節泛白。他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精心佈局多年,卻被輕易打破,不僅沒能拉攏十阿哥,反倒讓十阿哥徹底脫離奪嫡的漩渦,郭絡羅氏與安親王府的勢力,也再無法藉著姻親與十阿哥繫結。這一步棋,他輸得徹底。
郭絡羅·明慧看著夫君落寞的神情,心中也不是滋味。妹妹被迫回府,十阿哥婚事己定,夫君的謀劃落空,她想幫忙,卻無從下手。只是她未曾料到,這場看似簡單的賜婚,不過是朝堂風雲變幻的開端,八阿哥的奪嫡之路,註定會因這一變故,變得更加艱難,而這深宅大院、紫禁皇城之中,更多的陰謀與別離,還在悄然醞釀。
聖旨下達數日,京城朝堂之上暗流湧動,諸位皇子皆看清了康熙的心意,知曉皇上早己無意讓十阿哥參與儲位之爭,紛紛收起了對胤?的拉攏與試探。九阿哥看著整日消沉的十阿哥,心中憤憤不平,卻也無可奈何,只能時常陪著他飲酒解悶,嘴上罵著皇阿瑪偏心,卻也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舉。
安親王府內,明玉被家人嚴加看管,再也不能隨意出門,往日里活潑好動的小姑娘,漸漸變得沉默寡言。她偶爾會站在府門前,望著八貝勒府的方向,眼中滿是悵然,那段無憂無慮的青梅時光,終究成了她年少時,一場無法圓滿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