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布寧的嘴角幾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但隨即釋然。
畢竟眼前這位紅髮女巫，僅憑一眼就能鎖定列車兇案的真兇，能從自己最細微的表情裂縫中窺見自己所隱藏的真相，似乎也不足為奇。
布寧想著這些，聲音都不由低沉下來：“幹我這一行的，大家都清楚，是站在刀尖上跳舞的活，可能上秒還推杯換盞，誰知道下一秒會得罪什麼勢力導致身首異處，日子可以說是朝不保夕，讓一個女兒跟著，無疑會毀了她。”
“所以你就將她安排給了別人，希望由那個人來養育你的女兒，給她乾淨的背景。”諾諾倒是猜出了事情的緣由補充說著，但心中卻又產生了另外一個困惑詢問出聲：“不過我倒是好奇，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還是說她會上這次列車，本就在你的安排之中。”
布寧臉上掠過一絲複雜的苦笑，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丟擲一個看似不相關的問題：“一見鍾情，你相信嗎？”
但很顯然對於布寧提到這句話的時候，自然聯想到他來往這裡，所講述的個人經歷。
例如當初逃離這裡的故事。
“所以你是想說，你當初離家出走就是為了一部電影當中的女孩，並且不懈奮鬥最終抱得美人歸。”皇女毒舌說道：“聽上去還真的挺勵志的，但如今倒是也合理為什麼克里斯緹娜會有那枚黃鑽，想來是出自你這位老爹之手，相對的你在列車之上就已經知道她是你女兒了。”
“那枚黃鑽的確是我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布寧在零的目光下微微縮了一下肩膀，眼中的精明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哀慟與追憶，“她去世後，那是她留給克里斯廷娜唯一的遺物。我在見到克里斯廷娜的第一眼就認出了那枚鑽石，也認出了她眼睛裡的倔強，像極了她母親。”
“所以那個時候你會來到我的房間門口，是因為時刻注意克里斯廷娜的動向吧。”零說：“當晚她躲在我房間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嗯。”布寧沉重地點了點頭，承認了那份笨拙卻真實的父愛本能，“就當是……出於一個父親遲來、微不足道的愧疚吧。不想她被陌生的男人欺負。”他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當然了，她並不領情。她的養父給她灌輸了太多光明的正義信條，在她非黑即白的世界裡，我這個親生父親，反而成了徹頭徹尾、無惡不作的反派角色。”
“如果是這種家庭事務，我處理不了，沒什麼經驗。”零說：“我家的親子關係差得很。”
“這種家庭關係，想要調和顯然已經是不可能的了，當時相較於調解，更希望可以由皇女殿下你出面保護一下克里斯緹娜。”布寧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氣，向前一步，單膝跪在地面上。
那雙沾滿了軍火與血腥交易塵埃的手，卻無比虔誠地托起零那隻纖細的右手，將它高高舉過自己的頭頂。
這並非吻手禮，而是一種臣服的最高儀式：“如今的我已經處於一個利益中心，想要安全下馬顯然已經不可能的，無數人都會置我於死地，可能接下來的023號城市會非常混亂，在這種情況下能保護她的，只有皇女殿下您了。”
“以你的人脈，不至於連保護一個人都做不到，就好比有過命交情的客戶，不是嘛。”零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動容，俯視著跪在腳下的男人。
“皇女殿下，人以利聚，這個道理就不用我來敘述了吧。”布寧的肩膀垮了下來，臉上的苦笑幾乎要凝結成冰，眼中滿是看透世態炎涼的疲憊與洞徹：“當我能提供足夠價值的時候，身邊的朋友自然很多，但有一天我的利用價值已經沒了，留給我的結果也只會是樹倒猢猻散，我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也沒有畏懼，只是不想讓克里斯緹娜捲入其中。”
“大機率不會捲入。”零冷淡地回懟，“在她眼中，你無惡不作，或許最終看到你被別人分食殆盡，她還會拍手稱快，笑出聲來。”
這句誅心之言，如同一把冰錐刺入布寧心臟。
他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臉色在路燈下更顯蒼白。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沒有憤怒或反駁，反而緩緩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釋然與惆悵：“或許吧……”
諾諾聽著卻是搖了搖頭，繼續追問出聲：“與其說賢父女的愛恨情仇，倒不如解釋一下我先前問的克里斯緹娜小姐，是不是你故意安排上車的。”
布寧眼中那片刻的脆弱與惆悵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屬於老狐狸的精明和銳利重新凝聚。
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人心，但僅僅維持了一瞬，隨即便被一種更深的疲憊和無奈取代。
他深深地看了諾諾一眼，彷彿在評估陳墨瞳究竟看穿了多少，無奈一笑釋然道：“我想……哪怕我此刻編織出一個連自己都深信不疑的漂亮故事，你依然會質疑我話語背後的動機與真相，對吧，陳墨瞳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