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蠱城不在任何一張官方的修仙地圖上。
南疆深處,蟲修聚集之地,外人進去十個能活著出來六個就算造化大。不是因為南疆的蠻荒毒蟲有多兇,而是因為萬蠱城裡的蟲修不喜歡外人,尤其不喜歡不養蟲的修士。你身上沒有靈蟲的氣息,萬蠱城的護城蟲陣會把你當成入侵者,十二隻守城蟲將同時朝你吐毒。
王錚站在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雨林邊緣,面前是一片看似無邊無際的紅樹林沼澤。沼澤裡的水是暗紅色的,水面上冒著極細的氣泡,氣泡破裂時散發出腐木和死水混合的酸味。萬蠱城的入口就在沼澤深處,但穆銀霜給的資料裡沒有寫具體位置,只寫了一句——跟著蟲走。
他從洞天裡放出三隻噬靈蟻。三隻蟻落在沼澤水面上,沒有沉下去。它們的六條腿在水面上快速划動,頭部左右擺動,觸角在空中探測了約十息,同時轉向了西南方向。噬靈蟻對靈蟲的氣息最為敏感,萬蠱城是蟲修聚集之地,城中有上萬只靈蟲,那種濃度的靈蟲氣息在噬靈蟻的感知裡就像黑夜中的一團篝火。
王錚踏水而行,跟著三隻蟻往沼澤深處走。雨林裡的空氣又溼又悶,溫度比外面高出不止一成,暗紅色的沼澤水在腳下翻著細泡,水面偶爾會被什麼水下的東西推開一圈漣漪,轉瞬即逝。
走了約半個時辰,沼澤盡頭出現了一片廢墟。
不是廢棄的房屋,是蟲巢。大片大片的蟲巢廢墟從沼澤中凸起,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從地底掀出來又隨意丟在地上。風化的蟲巢外殼呈灰褐色,表面密密麻麻的六角形巢室已經被歲月磨蝕得只剩模糊的輪廓,有些蟲巢碎成了幾塊,斷面中嵌著的蟲蛻殘片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光。空氣中靈蟲的氣息濃到了幾乎可以用舌頭嚐到的程度,噬靈蟻三隻蟻同時伏在水面上不敢再往前爬。
萬蠱城的入口就在蟲巢廢墟後面。
一片厚重的、不斷翻湧的灰色霧氣,從沼澤水面上升起,霧氣中隱約可以看到一道用巨大蟲殼壘成的城門。城門兩側各蹲著一隻守城蟲將,鐵灰色的甲殼,蜷縮著身體時就有半人高,頭部埋在甲殼下面看不見眼睛。但王錚靠近城門十丈之內時,兩隻蟲將同時抬起頭,露出八隻琥珀色的複眼。它們的複眼沒有瞳孔,只能映出王錚的身影,沒有發動攻擊。
萬蠱城的護城蟲陣會根據來者身上靈蟲氣息的濃度自動判斷敵友。王錚身上不止有靈蟲氣息,洞天裡成千上萬只靈蟲匯聚在一起的氣息在蟲將感知裡大致相當於一座會移動的小型蟲巢。左側那隻蟲將把頭重新埋回甲殼下面,繼續打盹。
穿過蟲殼城門,萬蠱城的街道在眼前鋪開。城裡的建築沒有一座是用石材或木料建的,全是蟲巢。大大小小的蟲巢被從沼澤深處搬運到這裡,經過蟲修復原和加固後作為房屋,蟲巢外殼上開著門洞和窗洞,窗洞裡透出靈石燈的暖光或者煉丹爐的暗紅火光。街道兩側是蟲修的攤位,攤位上擺的不是法器丹藥,是蟲卵、蟲蛻、蟲殼粉末、活體幼蟲。一個化神期的蟲修蹲在街角,面前擺著一隻陶罐,罐子裡爬滿了剛孵化的碧玉蜂幼蟲,幼蟲通體透明,在罐壁上爬出一道道極細的粘液痕跡。另一個元嬰期的女修靠在蟲巢牆邊,手掌攤開,掌心趴著三隻通體純白的蠶形幼蟲,她對每個路過的人重複同一句話——“冰蠶幼蟲,最後三隻,換火屬性靈蟲蛻殼。”沒有人停下來問價。
王錚穿過半條街,在一個拐角處被一個只有煉氣期的小男孩攔住了。小男孩七八歲的模樣,臉上髒兮兮的,懷裡抱著一隻破陶罐,罐子裡爬著一隻斷了一條腿的灰背蜈蚣。他仰起頭,聲音帶著南疆口音。
“前輩,買蟲嗎,一塊靈石一隻。”
王錚蹲下來。“你爹媽呢。”
“我媽在蟲巢裡躺了三個月了,千足蚣反噬傷了經脈,沒有靈石治傷。我媽沒有靈石,我今天賣出去一隻蟲就有了。這隻蜈蚣腿斷了,我把它養好了,能爬能吃東西。”他把陶罐舉高了,灰背蜈蚣的四十條腿裡有三十九條是好的,蜷在罐底一動不動,甲殼在光線暗淡的街道里幾乎看不出顏色。
王錚從袖中取出三塊下品靈石放進小男孩手裡。“蜈蚣我不買。這三塊靈石你拿著,給你媽治傷。”
小男孩盯著手裡的靈石,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轉身就跑。陶罐在他懷裡一晃一晃,灰背蜈蚣在罐底晃了幾下又重新蜷起來。
王錚繼續往東城區走。越往東走,街道越窄,蟲巢建築越破敗,空氣中靈蟲氣息的濃度反而越高。東城區最深處是一片塌陷了不知多少年的蟲巢廢墟,風化的蟲殼在風吹日曬下碎成了灰褐色的粉末,粉末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無聲無息。廢墟中央有一個斜著插入地下的巨大蟲殼殘骸,外殼上有一道裂口,裂口中透出極微弱的綠光。
眥老夫的地宮入口就在那道裂口裡。穆銀霜的資料寫得很明確——一年只收一個訪客,訪客必須帶一隻他沒見過的奇蟲做見面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