眥老夫的地宮入口那道裂口裡透出的綠光，不是靈石燈，不是磷火。是活的。王錚站在裂口前，萬蟲元神探入地宮入口不到三尺就被一層無形的屏障彈了回來。不是禁制，是蟲。成千上萬只比芝麻還小的綠色螢蟲密密麻麻地趴在裂口內壁上，每一隻螢蟲的腹部都在發光，上萬點綠光匯聚在一起從外面看就像一盞燈。螢蟲的排列方式不是隨機的，它們沿著蟲殼殘骸的天然紋路分佈，綠光在紋路的凹陷處更亮，在凸起處更暗，把整道裂口勾勒成了一幅巨大的蟲殼紋路圖。這是眥老夫的守門蟲陣，不阻人，只辨識靈蟲氣息。來者身上靈蟲氣息越濃，螢蟲的光就越亮。王錚走到裂口前三步時，上萬只螢蟲同時亮到了刺眼的程度，整道裂口綠光大盛，照得周圍蟲巢廢墟一片慘綠。然後螢蟲群從中間分開，露出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
王錚側身穿過螢蟲群。蟲殼殘骸內部是一條向下傾斜的螺旋甬道，甬道四壁不是石料是蟲殼，被某種腐蝕液打磨得光滑如鏡，手摸上去能感覺到甲殼質特有的微涼觸感。甬道深處傳來極其密集的窸窣聲，那聲音堆疊了不知多少層，從甬道底部沿著蟲殼壁傳上來，在狹窄空間中反覆迴盪。
螺旋甬道盡頭是一扇門。用一整塊完整的蟲殼打磨成的門，門上沒有把手沒有禁制沒有符文。王錚伸手按在門上，門自動向內滑開。
門後是一間巨大的地宮。穹頂高約十丈，穹頂上懸掛著上百個大小不一的蟲巢，每個蟲巢都在極其緩慢地搏動，像心臟在跳。地宮四壁爬滿了各種活體靈蟲，噬金蟲在啃食牆壁上的礦石礦脈，腐屍蟲在處理牆角堆積的蛻殼殘渣，半透明靈蟲分泌的黏液從穹頂上滴落在地面凝結成一層彈性十足的地毯。地宮正中央盤膝坐著一個老者。
眥老夫。他的鬚髮眉毛掉得一根不剩，頭皮上佈滿了暗褐色的蟲殼斑塊，和頭皮長在了一起。他的眼睛是複眼，不是人類圓瞳，而是由上千個微小的六角形單眼組成的蟲類複眼，在王錚和洪霜在龍淵裡見過的那種噬魂虻母蟲的複眼和他的一模一樣。他穿著一件破爛到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灰袍，灰袍下襬處露出的不是腳，是無數細如髮絲的蟲足。蟲足在緩慢蠕動，每一條蟲足都有獨立的關節和末端鉤爪，鉤爪扣進地面黏液地毯中，發出極細微的噗噗聲。眥老夫把自己的肉身煉成了蟲巢——和穆銀霜說的一樣。
老者的複眼轉向王錚。上千個六角形單眼同時聚焦，王錚能在那片琥珀色的複眼表面上看到自己的上千個倒影。然後老者笑了，露出一口完整的整齊白牙，牙縫裡爬出一隻極小的暗紅色甲蟲在他嘴唇上停了一息又鑽回嘴裡。
“煉虛後期的蟲修，萬蟲元神，三元神之道。好。”眥老夫的聲線不斷跳動變換，上一句還是老人嗓音下一句就變成了某種尖銳蟲鳴，兩種聲音交替出現，“老夫眥，萬蠱城東城區守了幾百年，見過煉虛期的蟲修不下二十個。你是第一個帶著帝蟲階靈蟲來的。”
王錚沒有問他怎麼看出來的。小灰小白和裂宇金螟幼體的氣息瞞不過一個和靈蟲共生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他從洞天裡取出一個恆溫玉盒開啟。玉盒裡是他從龍淵球形空間裂縫邊緣帶回來的那枚銀藍色蟲卵，又取出一隻他自行培育的變種噬靈蟻幼蟲——普通噬靈蟻通體灰黑色，這隻變異幼蟲的甲殼呈罕見的半透明琥珀色，背部長著兩條平行的銀線。
“兩樣東西都是眥某沒見過的。”老者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沉的嗡鳴，那是蟲類表示滿意的震動頻率，“奇蟲帶一樣就夠了，你帶兩樣。說吧，想問什麼。”
“煉虛後期突破合體期的三種路徑，哪一種適合我的三元神之道。”
眥老夫沉默了幾息。天花板上懸著的蟲巢搏動節奏變了一下。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裂開一道口子，從裡面鑽出一隻通體純金的細長線蟲。線蟲在他指尖盤成一團，抬起頭，用沒有眼睛的頭部對準王錚丹田位置。這是探靈金線，蟲皇殿當年的靈蟲圖譜裡有記載，能感知修士體內靈力運轉路徑，但不能直接查探丹田內景與元神狀況。
“三種路徑。”眥老夫豎起三根手指，“融元，合身，外道。你的三元神之道是雷霆元神主攻、萬蟲元神控蟲、噬魂元神主守。三元並列，各走各路。融元你走不通，因為你選不出一個主元神去和本命法器融合。雷霆元神融合混天棒，萬蟲元神就會失去和靈蟲的連結。萬蟲元神融合混天棒，雷霆就廢了。合身你走起來太慢，三元神和肉身同時融合的難度是單元神的三倍，等你融合完三個元神，你的肉身早就被第八雷侵蝕透了。”
他把前兩根手指放下，只剩第三根豎著。
“外道。藉助外力開闢第二丹田，以雙丹田之力衝破合體瓶頸。這條路本來最難走，因為外道之物必須和你的三元神屬性完全匹配，匹配不上的強行植入會炸。但你體內已經有了一個現成的外力來源——第八雷。深藍色雷光在你元神里留了一股力量，那力量你壓不住，三個月之內就會要你的命。但你如果能把它從元神里剝離出來封進第二個丹田，不讓它侵蝕元神，反而讓它化為你的力量。第八雷本身就是雷霆之祖的層次，用它做第二丹田的根基，威力比其他任何外道之物都強。但前提是你得先做到三件事：第一，找到一種能承載第八雷的丹田胚珠。第二，在體內開闢出一個能容納丹田胚珠的空間。第三，在第八雷侵蝕到你全身經脈之前完成前兩步，時間只有三個月。三月之內完成，衝擊合體有望。完不成，第八雷的侵蝕會把你全身經脈連同元神一併炸碎——和一萬六千年前敖玄炸成的滿天深藍色光點一模一樣。”
“丹田胚珠哪裡有。”
“東海萬丈雷淵深處，天然雷池核心凝結的雷靈珠是最適合承載雷霆之力的丹田胚珠。但萬丈雷淵是真靈世家東海白家的禁地，白家那個合體期的老祖宗白眉守了雷淵不知多少年，想從他手裡拿到雷靈珠你得拿命換。”
眥老夫的第二根手指豎起來。“第二條路——南疆天雷木的樹芯。天雷木萬年才長一棵，整棵樹的樹芯只有拳頭大。天雷木的樹芯承載的不是雷霆之力，是生機。用樹芯做丹田胚珠，把第八雷封進去之後樹芯的生機之力會不斷修復第八雷對經脈的損傷，修復速度雖然跟不上腐蝕速度，但至少能讓你多活好幾年。南疆天雷木的位置眥某知道，就在萬蠱城往南三千里的雷擊崖上。但天雷木有一隻聖蟲階的雷鳩守著，帝蟲階靈蟲成群上也不是聖蟲的對手。”
“第三條路。”眥老夫把最後一根手指豎起來，複眼在王錚腰間的混天棒上掃了一下，“雷屬性蟲修的帝蟲階靈蟲，體內凝結的蟲晶可以打磨成丹田胚珠。你有噬淵雷蟻，品階還不夠，即使提升至帝蟲階也未必能成功。你的蟻群需要一隻帝蟲階的雷蟻做蟻后，蟻后才能凝結雷晶。豢養和催生出蟻后，需要一種特殊的靈物——萬魂木。上古戰場上萬年陰魂凝聚成的木化石，埋在上古戰場的地脈深處，吸收了不知多少戰死修士的殘魂。宗門外那六十三位蟲修手札裡，有沒有哪位前輩記錄過萬魂木的位置。即使有萬魂木，催熟一隻蟻后也需要至少好幾年。你三個月都等不起，幾年太長。”
眥老夫把三根手指全部放下，雙手插回袖中。
“三選一。雷靈珠最快，風險最大。天雷木樹芯中等，眥某可以幫你牽線，但條件是把你那隻變種噬靈蟻幼蟲留下來。雷晶最契合你的蟲修路線，但時間太長。你自己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