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石門上的灰塵積了一百年。
王錚把門推開的時候，灰塵沒有飛揚起來。一百年的塵埃太沉了，沉到被石門推移時只是一整塊地沿著門縫邊緣往下塌，塌在石臺上碎成幾片，露出底下石頭當年打磨時留下的鑿痕。三十六塊溫控陣基中有三塊已經不亮了，剩下的三十三塊發出的光比百年前暗了至少一半，暗到靈石燈的暖黃色只能勉強照到洞府中央的蒲團。
他把混天棒插回腰間。棒身三道癒合的裂紋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銀光，第三道裂紋的癒合程度已經和前兩道完全一致。洞天裡，九大屬性奇蟲各自歸位，五行迴圈在五臟中穩定運轉了十多年，時空元磁神魂四屬性在奇經八脈中構建的法則框架也穩了下來。但那道裂縫還在，五行物質基礎和時空存在維度之間的銜接處，少了一層緩衝。光明與黑暗不補上，這條縫永遠合不上。
竹林裡的霧氣還沒散。萬蟲山脈的晨霧和百年前一樣濃，從山谷底部漫上來，漫過千蟲子石室門口那張空置至今的竹椅，漫過飼蟲峰方向隱約傳來的靈蟲飼料發酵的酸味。他站在洞府門口吸了一口氣。空氣中靈田翻耕後的新土味比百年前重了不少，靈田面積應該又擴大了。
石臺上放著一摞玉簡。最上面那枚是洛雨留的，字跡和百年前一樣簡潔：靈石庫存十二萬四千塊。內門弟子七人，金丹後期四人，元嬰初期一人。外門弟子六十三人。護山大陣第七層陣基已鋪完。《靈蟲榜》基礎榜收錄一萬兩千種。新弟子名冊在宗門大殿第三個抽屜。
他把玉簡逐枚讀完。十二萬四千塊靈石，比百年前的四萬三千塊翻了近三倍，陳遠的靈蟲評測體系年收入四萬下品靈石，孟小魚已獨立主持護山大陣第七層運轉，劉三石的銀寄生幼蟲已進化為成蟲，當年從山門牌坊走進來的那批散修如今有一半已是築基後期。玉簡最後一行寫著：眥老夫三十年前託人送來一枚蟲修手札，說是三代殿主關於十二道基的推演批註。原話是“給你的，不收錢。老夫又養出一隻探靈金線”。
他把玉簡收進袖中，走出竹林。宗門大殿的門開著，洛雨坐在長案後面，面前還是兩摞玉簡。她的容貌和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金丹後期的修士壽元不過五六百年，一百年對她來說和在凡人身上過十年差不多。刻刀筆握在她指間，筆尖和玉簡表面接觸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她抬起頭。
“一百年差三個月。”她把刻刀筆放下，“敖蒼來過三次靈訊，問你的元神傷恢復得怎麼樣。洪霜來過一次，說她的蠍子已經煉化了元磁之力，地火雷池隨時可以用。穆銀霜來過四次，每次都是催評測共享許可權的事。眥老夫那枚手札在第三個抽屜裡。”
王錚在她對面坐下來，把閉關期間推演的十二道基完整框架刻入一枚玉簡放在她案頭，眥老夫的手札攤開掃了一遍。三代殿主在獸皮批註中把十二道基重新分了一次類，五行定界、時空定序、元磁定力、神魂定樞，四輔歸位，分類和王錚自己推演的一模一樣。但在批註最後一頁，三代殿主用硃砂單獨圈出了四個字：空間須純。旁邊注了一句——“裂宇金螟者，金中帶空，非純空。純空奇蟲當以虛空為甲，以裂隙為刃，以身化界。老夫窮盡一生未得純空，憾。”
裂宇金螟是金屬性靈蟲，空間只是附帶的能力——它的甲殼本質是金屬性的暗金甲殼，空間紋路是在進化過程中後天變異出來的。它能撕開空間裂縫，能製造空間之刃，但它的空間法則並不是天生純粹的。它真正的根基是金，不是空。當年萬蟲山脈深處發現裂宇金螟幼體的時候，王錚就知道它是金屬性為主、空間屬性為輔的變異種，只是當時手裡沒有更合適的空間奇蟲，裂宇金螟在龍淵裡的表現也確實扛起了空間封鎖的重任。但三代殿主的推演寫得很明確——純粹的虛空屬性靈蟲，甲殼應該是無色的，或者乾脆是虛化透明的，因為虛空本身沒有顏色。裂宇金螟的暗金色甲殼，恰恰說明它的空間屬性是附著在金靈根根基之上的，不是原生。
星空蜉蝣。當年培育裂宇金螟之前，王錚手裡還有另一隻空間屬性靈蟲的線索。星空海秘境裡遇到的星空蜉蝣，身體只有指甲蓋大小，通體透明，翅膀上佈滿星辰狀的光點，飛行時翅膀扇動不產生任何氣流，因為它不是用翅膀推動空氣飛行，而是直接在空間壁膜上滑行。這種靈蟲就是三代殿主批註中描述的那種天生以虛空為甲的純空奇蟲——沒有實體甲殼，皮膚本身就是一層極薄的空間壁膜。但它當年在與拜火教赤火的爭鬥中為了擋下拜火教暗探的致命一擊，撞入空間亂流自爆而亡。
王錚把三代殿主的批註合上。裂宇金螟暫時夠用，它在龍淵裡的空間封鎖、空間裂縫、空間放逐三重能力已經驗證過了。但合體之後的蟲界要自行擴張，空間法則的純度直接決定了蟲界能擴張到的上限。裂宇金螟的空間法則純度不足，蟲界擴充套件到一定程度就會遇到空間壁膜承載力不足的問題——不是受力不夠強，是原生虛空被雜質金屬性牽扯，壁膜的均勻度會有天然缺陷。
他需要一隻真正的純空奇蟲。星空蜉蝣已經死了，但星空海秘境外圍還有空間潮汐帶。那裡偶爾有星空蜉蝣的蟲卵在空間裂隙中漂流，只是極少被人找到過。穆銀霜曾說過東海散修中流傳著一個說法，每隔百來年，星空海深處的空間潮汐會把一批空間蟲卵推到秘境外圍的淺層裂隙中，能撿到的人百中無一。
繼續往下推。五行奇蟲中，金屬性裂宇金螟如果被純空奇蟲替換，那麼金屬性就空缺了。原本五行五臟的迴圈是空間——水——木——火——土——空間，空間頂替金位。如果空間屬性被純空剝離出去，五臟中的肺臟就需要一隻真正的金屬性奇蟲來填補。這隻新的金屬性靈蟲需要具備的是極致純粹的金屬性，不是金中帶空，是純金。純金奇蟲需要從西邊荒漠深處去找，沙蠍客的地盤上除了毒蠍還有沙金蟻。
沙金蟻是群居靈蟲，一隻蟻后統御上萬只工蟻，工蟻甲殼由濃縮金屬性靈礦凝結而成，蟻后的甲殼則是純粹的金精——金精是金屬性靈力的結晶形態，硬度遠超普通法器。沙金蟻群棲息的沙漠深處有天然金屬性礦脈，蟻群在礦脈中築巢，世代以噬金為生。能不能從沙金蟻群中找到一隻適合做肺臟錨點的金精母蟲，要看沙蠍客肯不肯賣。沙蠍客每三年在黑風綠洲現身一次，拿上古蟲卵化石可以換他手裡一隻毒屬性蠍母幼體。到時候一併問他沙金蟻的事，化石還有兩塊，換完毒蠍母還能再換一隻沙金蟻后來做備選。
四輔靈蟲光暗毒幻中，光明屬性要從南疆雷擊崖的天雷木附近去找。他已安排噬靈蟻群試著追蹤萬蟲山脈地下曾經發現的那隻暗屬性蟲卵殘骸的同類線索，而毒屬性這次從沙蠍客那裡能直接拿到一隻母體，幻屬性則要等四年後幻海裂隙開啟。還差暗屬性。千蟲子轉述蟲皇殿初代殿主的話——“黑暗藏於淵”，龍淵最深處與異界蟲巢接觸的空間裂縫裡，那個虛空異界永無光線的蟲母巢壁上，可能有最純粹的暗屬性幼蟲。他上次帶出來的那枚銀藍色蟲卵就是從裂縫邊緣撿的，下次再進龍淵，需要同時尋找黑暗屬性奇蟲。
他把這些全部梳理完，刻成一份靈蟲屬性替換與補充計劃，放在洛雨案頭。然後走到宗門大殿門口，晨光已經漫過了萬蟲山脈東面山脊，靈田區新翻的泥土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黑褐色，周巖當年修的灌溉竹管已經換成了石渠，石渠沿著山勢蜿蜒而下，水聲在晨風裡傳得很遠。飼蟲峰方向飄來的靈蟲飼料酸味比百年前濃了至少一倍。
他該出發了。先去找韓嶽，看看能不能找到暗屬性幼蟲的線索。再去荒漠找沙蠍客，把毒蠍母和沙金蟻一併談下來。然後趕在四年後幻海裂隙開啟前，把四輔靈蟲全部湊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