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蠍客的尾針從墨綠色潭水中抽出來的時候，帶起的水花不是綠的。是黑的。比潭水原本的顏色深了至少兩個色階，黑得像濃縮過的墨汁，落在沙地上嗤嗤冒著細煙。他把蠍尾緩緩盤迴斗篷下襬，額頭上那粒蠍母複眼碎片在暗處閃了一下，不是反射潭水的光，是它自己在發光。
“魔族為什麼盯上你，我不關心。”沙蠍客的聲音從乾裂的嘴唇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砂石在鐵板上刮過，“但你在綠洲外面觸發的那些陣旗，把我的藏身地暴露了。我這輩子最煩兩件事——有人動我的水，有人把我的位置賣給第三家。”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一直垂在斗篷外側，指尖微微顫動。王錚注意到他尾針紮在沙土裡的深度比剛才淺了半寸，尾節上暗金色紋路的流轉速度在加快。沙蠍客煉製合身之法這麼多年，蠍尾早已是他的本命法器，尾針每拔出一分，毒液便離針尖近一分。
王錚把混天棒從腰間解下來。棒身銀白光紋沒有亮，他只是握在手裡。黑風綠洲的夜風從胡楊林方向灌過來，把潭水錶面那層墨黑色吹得起了皺，皺痕擴散到潭邊時沙蠍客的尾針忽然停住。
“化石你已經收了，毒蠍母你也給了。”王錚說，“陣旗是我拔的，魔修是我殺的，你的位置不是我賣的。穆銀霜的靈訊網被人截了，截訊的人偽造了一份靈訊把我提前引到黑風綠洲，你也是被牽連的。”
沙蠍客的獨眼眯起來。額頭上那粒蠍母複眼碎片不再發光，暗了下去。他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潭邊胡楊的枯枝被風折斷了一根，咔嚓一聲落在沙地上。
“你說的是真的。”他從斗篷內袋裡摸出那兩塊上古蟲卵化石託在掌心，“但我的位置已經暴露了，這綠洲不能再待了。為了挪窩，這兩塊化石不夠。”
王錚的手指在混天棒上敲了一下。
沙蠍客的尾針在這一刻動了。尾節上每一片甲殼邊緣的暗金色紋路同時亮起，針尖從沙土中拔出時帶起一道黑色殘影。毒液從針尖噴出的方式不是射，是炸——針尖末端炸開一團墨綠色的毒霧，毒霧在空氣中急速膨脹成一個直徑三尺的球形。球體邊緣接觸到的沙粒在瞬間被腐蝕成粘稠的黑色糊狀物，糊狀物在沙地上蔓延開來，散發出一股灼燒骨骼的焦臭味。
王錚在尾針亮起的同一瞬間已經開始後退。不是向後飛遁，是向右橫移。靴底在沙地上擦出一道極深的溝槽，沙粒被剷起來濺了他滿腿。毒霧球擦著他左肩掠過，肩頭法衣沾到一絲霧氣，布料在極短的時間內被蝕穿，露出裡面的皮膚。
沙蠍客一擊不中，蠍尾在空中折返。尾節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折回來，針尖再次對準王錚。合身之法煉出來的蠍尾沒有骨節限制，尾節可以在任意位置彎折任意角度，這一下折返完全沒有前搖。
王錚沒有給他第二次出手的機會。混天棒棒身銀白光紋炸開，空間摺疊從棒尖向前呈扇形展開。扇形摺疊最外層將蠍尾裹入其中——不是硬扛，是讓蠍尾的關節在高速彎折中自己撞上摺疊空間的邊界。尾節頭端剛折返到一半，關節處嵌著的暗金色紋路便被空間邊界強行阻斷，發出一聲極尖銳的金屬錯位聲。蠍尾被卡住了，尾針懸在離他胸口兩尺處劇烈顫抖，毒液不斷從針尖滲出，卻射不出來。
沙蠍客的斗篷下襬猛然掀開。六隻成年毒蠍從斗篷內側爬出來，每隻毒蠍都有小臂長，甲殼呈暗褐色，尾針翹起時閃著淡金色的光。六隻蠍子落地的瞬間便沿著扇形空間摺疊外層從不同方向襲向王錚，它們的步足在沙地上踩出極細密的沙沙聲。
王錚右手握棒維持空間摺疊對沙蠍客蠍尾的壓制，左手手指連彈三下。噬淵雷蟻群從洞天中湧出，五百多隻雷蟻在沙地上列成三排。第一排一百隻同時釋放雷弧，在沙地上鋪開一層密集的電網，把六隻毒蠍困在電網中。第二排一百五十隻將雷弧射向空中匯聚成數十根銀白雷柱，雷柱落下時精準地釘在六隻毒蠍的甲殼上，每一根都對準了甲殼縫隙處的軟膜。第三排兩百五十隻按兵不動，雷紋在甲殼上明滅，等著沙蠍客的下一步動作。
六隻毒蠍在電網中僵住。銀白雷弧沿著甲殼導電，從步足末端的鉤爪往上蔓延到整條蠍尾，電得尾針都在抽搐。毒液從僵直的尾針中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沙地上蝕出幾個冒煙的洞。
沙蠍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困住的蠍尾和六隻被電得動彈不得的毒蠍。他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的不是憤怒。是某種接近於欣賞的、乾澀的笑容。
“聖蟲階的幼蟲你都拿到了，帝蟲階雷蟻群也養到這個規模。這架打下去我虧。”他收回尾針，尾節關節處被空間邊界夾出的錯位還在，他自己用手按回去，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不打了。綠洲歸你，我換個地方。”
王錚沒有追擊。他把扇形空間摺疊緩緩收回混天棒，噬淵雷蟻群也撤回了洞天。沙蠍客把那件破斗篷裹緊，轉身走進胡楊林深處。他的腳步踩在枯枝上發出極脆的斷裂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遠，直到被夜風吞沒。
綠洲邊緣還有六具魔修的屍體沒處理。王錚走到煉虛後期魔修的屍身前蹲下，手掌按在屍身額頭上。噬魂元神的鋸齒漩渦在他掌心中浮現，三十道鋸齒以極快的頻率開始碾磨。魔修死後殘留在識海中的神魂碎片被鋸齒逐片絞碎過濾，碎片中的資訊零散而破碎。
第一片。截獲穆銀霜靈訊的手法是透過千機閣內部一個代號“銅戒”的線人，線人從千機閣靈訊轉發節點複製了靈訊副本，然後送到北域某處地磁異常區進行分析，提取了韓嶽的靈力簽名。第二片。設伏的命令來自北域冰原深處一個叫“玄霜殿”的魔族據點，據點的主人不詳，只有代號——他們稱那個人為“暗主”。第三片。暗主的目標是阻止王錚湊齊十二道基，具體原因未知，但命令中明確提到了“四輔不可補全”。第四片。關於黑暗屬性靈蟲的，魔修本人沒有見過實物，但他在玄霜殿的情報抄本中讀到過一段極其模糊的記錄——魔族的暗靈秘境即將在三年後開啟，秘境位置在魔域深處，具體座標需要魔域內部的地圖才能確認。秘境中曾有目擊報告提到一種能在黑暗中自行發光的蟲形生物，目擊者是一位魔域煉虛初期的蟲修，據他所述，那種生物的形態接近某種古老蟲類的幼蟲，能在完全無光的真暗環境中存活和移動，周圍總是纏繞著極濃的暗屬性魔氣。但這段記錄沒有實物佐證，也沒有人抓到過活體，在玄霜殿的情報系統中被標註為“待核——極低信度”。
王錚把手掌從屍身額頭上移開。
四輔中光明和幻已經到手，毒位雛形也從沙蠍客那裡拿到了毒蠍母，只差黑暗。三年後魔族暗靈秘境開啟，秘境裡有黑暗屬性靈蟲的線索。但首先這個線索極低信度，其次進入魔域深處的秘境意味著他需要面對至少煉虛後期甚至合體期的魔族強者，而且秘境本身對他的蟲界雛形有天然的排斥力。在進入秘境之前，他需要把已有的道基全部鞏固，至少把融合了九道基的蟲界雛形穩固住，同時看看能不能借著秘境開啟前這段時間把黑暗屬性靈蟲的下落拿到更確切的資訊。
他把屍身上的儲物袋解下來清點戰利品。七面暗屬性陣旗，收進單獨的玉盒。煉虛後期魔修的骨質陣刀，刀身上的暗屬性符文還在極其緩慢地流轉，封入神魂隔絕的玉匣。毒蠍母的初代幼體還在恆溫玉盒裡，金精蟻后也剛到手。沙蠍客留下的那隻墨綠色陶罐裡除了那隻米粒大的毒蠍母幼體，罐底還沉著一小截斷裂的墨綠色尾針——是沙蠍客自己蛻下來的舊尾針尖，附著一層極薄的毒力精華，可以用來強化毒蠍母初代幼體的尾針強度。
他把所有戰利品逐一收好，灌了一壺綠洲潭水把沙蠍客的舊尾針尖泡住。然後踩上遁光，往萬蟲山脈的方向飛去。
回程飛了七天。這七天裡他把從魔修識海中搜出的情報重新梳理了一遍。韓嶽的下落仍然不明，但沙蠍客說過韓嶽本人不在黑風綠洲，那就還在破冰城方向。關於玄霜殿的資訊太少，魔域深處的地圖他也沒有。關於那個魔族蟲修提到的暗靈秘境目擊記錄，搜魂得到的最後一片裡有一個關鍵細節——那個魔族蟲修離開秘境時帶出來一塊蟲蛻碎片，碎片表面有極細的暗屬性紋路，和魔修陣旗上的紋路差異很大，倒和他從萬蟲山脈地底得到的暗屬性蟲卵殘殼紋路結構有幾分相似。那塊碎片後來被魔域幾大勢力爭奪，最終去向不明。但這至少說明秘境裡的確有暗屬性靈蟲存在過，不是純粹的傳說。
第八天傍晚，萬蟲山脈的輪廓出現在天際線上。護山大陣第七層的元磁禁制已經全面啟用，淡白色霧氣中摻入了極淡的銀藍色元磁光暈，光暈在夜色中緩慢流轉，把整座山脈籠在一片安靜的淡青色薄紗裡。他從正門牌坊走上去，石頭的青石長案上自動登記陣盤還在運轉，旁邊站著一個築基中期的外門弟子在值夜。弟子看到他立刻站起來抱拳行禮，他擺了擺手徑直往搬山大殿走。
洛雨在宗門大殿裡批靈石賬本，看到他進門沒有站起來。只是把被他剛才放在案頭的骨質陣刀往外推了半寸，拿筆蘸墨，繼續把賬面裡韓嶽那一條情報來源的渠道記錄從他走前的單列改為廢棄。
“這條情報有問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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