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骨板上的暗紫色光紋已經徹底熄了。王錚的膝蓋磕在骨板邊緣的裂口上，撞擊力沿著髕骨傳到大腿，生疼。他沒有立刻站起來，先把萬蟲元神往外放了一道極細的感知絲，掃過周圍三十丈——黑沙、碎石、倒伏的枯樹幹、三個靠在骨板邊緣喘氣的蟲魔。沒有石魔將。
碎臉蟲魔趴在骨板北側，骨質鉤鐮還攥在手裡，刀刃上沾的石魔守衛手指碎屑還沒蹭掉。腳傷蟲魔仰面躺在骨板正中央，左腿蟲蛻膠封住的缺口在傳送擠壓中又崩開了，暗綠色體液順著骨板上被蝕出的凹坑慢慢淌。另外兩個從石魔將手裡搶下來的蟲魔——一個胸腔凹陷，一個雙臂被擰斷——並排躺在骨板南側，胸腔凹陷的那個呼吸時整個上半身都在往上頂，斷臂那個的眼睛半睜著，嘴裡斷斷續續唸叨著什麼魔族方言。
“這是哪兒。”碎臉蟲魔撐著骨板坐起來，碎掉的那半張面甲下眼珠轉了一圈。周圍不是暗靈秘境那種半暗的深紫色，而是一片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骨板本身殘餘的暗屬性靈力在邊緣泛著極淡的紫光。空氣溼度很大，呼吸時能嚐到一股很濃的礦物味，像潮溼的石灰岩洞窟。
王錚站起身，用蟲杖在骨板表面敲了三下。杖頭磕在骨質板面上的聲音悶而短，沒有迴音——不是空間太開闊沒有迴音，是周圍有什麼東西在吸音。他把蟲杖伸到骨板邊緣之外，杖身往下探了五尺就碰到了實地，不是沙地，是硬邦邦的石質地面。杖尖點在上面發出噠的一聲脆響。
“蟲骨道。”斷臂蟲魔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從喉嚨裡擠出來。他的雙臂在前臂位置被石魔的蠻力擰成了不自然的角度，幾丁質外殼雖然沒碎但裡面的軟組織已經爛了，兩條胳膊軟塌塌地掛在身側，只有肩胛的幾丁質甲片還在極其微弱地翕動著。他說話時眼睛始終半睜著，瞳孔方向對著頭頂的黑暗。“秘境傳送陣的備選出口。主出口被石魔將堵了，傳送陣的靈壓被它強行撐開後空間通道會尋找壓力最低的方向洩出去，洩到哪裡不一定。這次洩到蟲骨道來了。”
“蟲骨道是什麼地方。”碎臉蟲魔問。
“蟲魔三部最早的老巢。廢棄了兩百多年了。”斷臂蟲魔咳嗽了一聲，胸腔震動牽動了擰斷的雙臂，疼得他嘴角幾丁質鋸齒狠狠磨了一下。“蟲魔族分裂成三部之前，所有蟲魔都住在這裡。後來和石魔族打了一場敗仗，老巢被石魔將佔了，蟲魔被趕進荒骨廢墟住蟲蛻殼子。這條蟲骨道是老巢最深處的暗道，當年用來藏卵和逃命的，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
王錚聽到“藏卵”兩個字時指尖在蟲杖上輕輕點了一下。老蟲魔畫給他的路線圖上沒有蟲骨道這個地名。要麼是老蟲魔不知道，要麼是老蟲魔知道但沒告訴他。老蟲魔那個人，說話永遠留三分，給的情報每一句都是真的，但從來不全給。
“你說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你是其中之一。”王錚蹲下來，視線和斷臂蟲魔平齊。
“我師父是蟲魔三部沒分裂前最後一個守卵人。”斷臂蟲魔把臉轉過來，幾丁質面甲完整的那一側對著王錚，面甲額頭位置有一道很細的彎曲紋路，在骨板餘光照耀下隱約能看出是一枚蟲卵的簡化圖案。“這條蟲骨道的每一處拐彎我都走過。你們跟著我指路，能走出去。”
胸腔凹陷的蟲魔忽然劇烈地咳了一聲。不是普通的咳嗽，是胸腔被壓碎後肺部被肋骨碎片刺穿導致的窒息性咳嗽，每咳一下就有一股暗綠色體液從嘴角溢位來。他的腹部在咳嗽時猛烈起伏，幾丁質腹甲接縫處被撐得往外翻，露出下面腫脹的暗綠色軟組織。
王錚走過去把胸腔凹陷蟲魔扶起來靠在自己膝蓋上，右手按在他的背甲上，萬蟲元神探進去掃了一遍傷勢。碎的不是肋骨——蟲魔族沒有骨頭，他們叫“肋骨”的東西實際上是幾丁質內支架。支架碎了五根，其中一根的碎片扎進了肺腔，肺腔裡面積了半腔體液。如果不抽掉，最多再撐一炷香。
“長生。”王錚在心裡叫了一聲。肝臟位置的長生木蚨輕輕振了一下鞘翅，一股極細的生機靈力從他右手掌心穿出，從胸腔凹陷蟲魔的背甲接縫處滲了進去。長生木蚨的生機法則不能直接癒合傷口，但能讓傷口周圍的軟組織暫時恢復彈性、減緩體液繼續滲出。碎片扎肺的問題還是要靠物理手段解決。
他把蟲杖杖尾卸開——蟲杖是空心的，杖尾擰開之後裡面藏著一根細長的骨質探針，是當年在黑風綠洲魔修身上搜刮戰利品時順手塞進去的。他把探針在骨板的暗紫色餘火上燎了一下權當消毒，然後用萬蟲元神精準定位了肺腔內那根碎片的位置，探針從胸腔凹陷蟲魔的腋下幾丁質接縫處刺進去，針尖碰到碎片的瞬間往外一挑。碎片從傷口裡彈出來掉在骨板上，只有米粒大，沾滿了暗綠色的體液和少量組織碎屑。胸腔凹陷蟲魔悶哼了一聲，身體弓了一下又軟下來，嘴角的溢液卻肉眼可見地減少了。
長生木蚨的生機靈力趁勢填入了肺腔破口，把破損的肺膜暫時封了一層薄薄的生機屏障。這層屏障撐不了太久，幾個時辰後就會降解，但足夠他撐到走出去。
斷臂蟲魔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他的眼珠在王錚手上的骨質探針和背甲接縫上的微小傷口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然後說了一句話，語速很慢：“你不是蟲魔。”
這句話落下之後蟲骨道里安靜了兩息。碎臉蟲魔和腳傷蟲魔都沒有接話。碎臉蟲魔低著頭蹭骨質鉤鐮上的石魔殘渣，腳傷蟲魔仰面看著黑暗中的虛空發呆。他們早就看出來了，從紫地斷口王錚掌心噴出那道火柱的時候就猜到了大半。蟲魔族沒有火屬性功法，整個蟲魔族都沒有。蟲魔的幾丁質外骨骼天生怕火，練火屬性功法等於把自己烤熟。但紫地斷口那道火柱是從王錚掌心噴出來的，灌進母蟲口器時溫度高到把三圈反向齒都熔了。那不是器物能發出的火，是體內靈蟲的火焰法則。
王錚把骨質探針擦乾淨重新擰回蟲杖尾部。蟲杖恢復原狀後他拄著杖站起來，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對斷臂蟲魔說：“路怎麼走。”
斷臂蟲魔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下巴往黑暗深處指了一下。“往前直走六十步，左轉。蟲骨道的入口是一道廢棄的蟲蛻閘門，閘門上嵌著三對蟲顎骨，每對蟲顎骨的咬合角度是左右斜四十五度。推中間那對，閘門會從下往上縮排岩層。不要碰左邊和右邊的——那兩對連著塌方機關。”
王錚把斷臂蟲魔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讓碎臉蟲魔架起腳傷蟲魔，自己背起胸腔凹陷蟲魔，斷臂蟲魔由腳傷蟲魔用還能動的那隻手牽引著。五個蟲魔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往前移動——唯一的光源是王錚洞天裡放出來的一小撮熒光苔蘚，這玩意兒是從蟲蛻部落公共飼蟲池邊摳下來備用的，熒光亮度只有螢火蟲的三四成，但在這裡剛好夠用。
六十步走到盡頭，熒光苔蘚的微光映出了蟲骨道入口的輪廓。閘門是用整塊蟲蛻壓制而成的，三對蟲顎骨嵌在門面上，排列成一個倒三角。蟲顎骨儲存得極好——牙尖鋒利依舊，顎骨基部的幾丁質紋路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從活蟲嘴裡撬下來的。王錚伸手推向中間那對蟲顎骨，觸感和推一塊冰涼的骨頭沒什麼區別，但力道剛傳過去閘門內部就響起一陣極細的鏈條滑動聲，整扇閘門從下往上無聲地縮入了岩層。
門後面是一條斜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橫截面是橢圓形的，內壁覆滿了乾涸的幾丁質分泌物，踩上去腳感軟中帶硬，像踩在一層很厚的舊皮子上。甬道里比外面更黑，連骨板上那點殘餘暗光都沒有了，空氣裡的礦物味被一股更濃的陳年蟲蛻氣味取代——不是臭味，是幾丁質在密封環境中堆積了幾百年才會產生的那種乾燥而微澀的腥氣。
斷臂蟲魔被攙扶著走在中間，每到一個岔路口就用下巴指向方向。蟲骨道內部岔路極多，每一條岔路都長得幾乎一樣——橢圓形截面、幾丁質分泌物內壁、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蟲蛻氣味。如果沒有斷臂蟲魔指路，外人進來不用一炷香就會迷路。
走了半盞茶工夫，甬道開始變寬，頭頂高度也在增加。王錚的萬蟲元神在前方探測到了空間結構的變化——甬道盡頭是一個相對開闊的腔室，面積大約三十丈見方，腔室中央有一根從地面往上凸起的粗大柱狀結構，直徑將近兩丈，柱身表面嵌滿了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凹槽，每一個凹槽裡都殘留著早已乾透的蟲卵殼碎片。
“到了。”斷臂蟲魔在腔室入口處停下腳步，聲音裡有種很難形容的情緒。不是激動，更像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浮上來了一點。“蟲魔族的藏卵室。當年所有蟲魔的蟲卵在孵化前都要在這裡接受蟲母遺蛻的祝福。那根柱子叫卵柱，是用蟲魔族最後一隻母蟲的遺蛻打造的。”說到這裡，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雙臂被擰斷後殘留的疼痛讓每一個表情都帶著隱忍，“石魔族當年佔了老巢之後，把這裡封死了。我帶你們走這條路，是因為藏卵室裡還有一條隱秘出口，通到裂谷底部的廢棄蟲蛻堆。石魔族不知道這條出口。”
“石魔將知不知道你們還活著。”王錚忽然問。
斷臂蟲魔沉默了兩息。“它不知道蟲骨道。蟲魔三部被趕出去之後，這條暗道的入口就被蟲潮塌方埋掉了，石魔族以為蟲骨道已經不存在了。不過它在主出口外面等不到人，肯定會派人沿著傳送陣的靈壓殘餘追蹤。”
“怎麼追。”王錚把胸腔凹陷蟲魔從背上卸下來靠在卵柱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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