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修棧道的生鐵踏板在王錚腳下又裂了一塊。鐵鏽碎片無聲地落進排水總渠,被灰白色的工業廢沫捲了一下就沒了。他把腳收回來,換到靠牆那根鏽得沒那麼厲害的橫樑上,背靠著滲水的石壁,把碎臉蟲魔往自己這邊拽了一把。碎臉蟲魔的右腿在舊石料庫房裡那一戰之後基本上廢了,膝蓋以下的幾丁質外殼碎成了七八片,靠蟲蛻膠和兩片從暗渠裡撿的薄石片夾著勉強固定。每走一步,石片和碎甲互相摩擦的聲音就像鈍刀刮骨頭。
“你把我撂這兒。”碎臉蟲魔第五次說這句話,聲音壓得比排水渠的水聲還低,但語氣一次比一次硬。
王錚沒理他。他把萬蟲元神從棧道盡頭收回來,感知束在廢棄檢疫區方向掃了兩輪——沒有魔氣波動,沒有警戒水晶的掃描弧,連骨須蟲的觸角感應都沒有。太乾淨了。骨硌說這個時段檢疫區沒有人,但沒有人不代表沒有別的什麼東西。他在蟲皇宗養了上百年靈蟲,知道一個道理:廢棄的飼養區從來不會真的空著。飼料殘渣引來的野化蟲類、從實驗籠裡逃出去的變異種、在排水管道里築巢的半蟲半魔生物——總會有東西填進來。
他把這個判斷壓在心裡,沒有說出來。碎臉蟲魔現在的狀態,多說一句都是消耗。
棧道盡頭是一扇半開的鐵柵門。鐵柵上刷過的防腐蟲膠早就乾裂成蛇皮紋,門把手上掛著一塊鏽穿的鐵牌,牌子上用魔族通用文字刻著“檢疫區東入口,未經消毒不得入內”。王錚用蟲杖杖頭把鐵柵頂開一道夠側身過的縫,自己先擠進去,確認門後三丈內沒有異物後才回身把碎臉蟲魔拉進來。
檢疫區內部比棧道寬敞得多。一個長條形的石砌大廳,天花板很高,高到熒光苔蘚的冷光照不到頂。大廳兩側排列著兩排鐵質獸籠,籠子不大,每個籠子底部都鋪著一層乾透的草料,草料上沾著早已變成灰黑色的蟲類排洩物。籠門全部敞開著,鉸鏈鏽死,有幾扇籠門乾脆掉在地上。空氣裡有一股很特別的酸腐味——不是屍體腐爛的臭味,是某種蟲類蛻皮時分泌的幾丁質溶解液揮發後殘留的氣味,帶一點類似醋的刺激性。
王錚的萬蟲元神在大廳深處的第七個獸籠裡探到了活物。一隻暗灰色的小型蟲類正蜷在籠角的草料堆裡,呼吸頻率極慢,甲殼表面的魔氣波動微弱到幾乎和背景噪音融為一體。他走近了才發現是一隻成年的骨須蟲,比之前在舊石料庫房裡燒死的那隻大一圈,六根骨質觸角整整齊齊地收在背甲兩側的凹槽裡,觸角末端微微發顫。它的腹節上有幾道新蛻殼留下的淺色紋路,旁邊散落著一堆啃了一半的暗屬性靈石殘渣——是檢疫區廢棄之前飼養員留下的飼料。
王錚沒有驚醒它。骨須蟲是骨魔族的伴生蟲,這隻雖然野化了,但它的觸角感應頻率仍然和內務司巡防隊的警戒網同源。讓它應激報警,周圍還沒有偏殿區的巡邏噪音替他打掩護。他從洞天裡摸出幾隻噬靈蟻,讓它們沿著大廳牆角分散爬開,每隻蟻的觸角都朝向骨須蟲的方向。萬一它醒了,這幾隻蟻能同時釋放不同濃度的蟻酸,把它周圍的魔氣訊號攪成一鍋粥。
做完這些他才扶著碎臉蟲魔穿過大廳,往北側那扇門走去。骨硌說的舊控制室就在那扇門外面。碎臉蟲魔靠著門框滑坐到地上,把骨質鉤鐮橫在膝蓋上,合上眼。王錚自己推開門,走進那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小控制室。
控制室裡的黴味比外面更重,牆上的石魔族警戒符文早已熄滅,只剩下嵌在操作檯正中央的一小塊暗屬性靈力殘晶還在極緩慢地跳動——一格一格,很暗。他翻開操作檯上的舊獸欄分佈圖,圖上標註的舊獸欄通道從檢疫區北牆往外延伸,連線內城牆底部的物資傳送帶,傳送帶再往外就是玄霜殿外圍的石料轉運場。出城的路是通的。
操作檯最下面的抽屜裡有一個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小包,拆開之後是一枚骨白色的符印。符印不大,半個巴掌,正面刻著正殿研究司的通行魔紋,背面嵌著一根極細的骨白色短針——這是老式魔紋鎖的金鑰針,和骨硌銅戒夾層裡存的那種鎖模方式一脈相承。骨硌要的東西就是這個。
但他沒有馬上合上抽屜。屜底壓著一本蟲蛻封皮的舊筆記,筆記邊角被耗子啃過,封皮上沒有署名,翻開之後內頁全是魔族通用文字和另一種筆跡的混寫——其中一部分是暗屬性魔紋的零散抄寫,另一部分卻是構造極規整的古老蟲皇宗體例。龍淵第七層。這四個字在筆記第三頁被單獨圈出來,旁邊還有一行用不同顏色墨水補上去的小字,字跡極密——“其蟲師之始,自號蟲皇。碑載此族曾飼萬蟲而馭之,與建遺同源。”
王錚把筆記合上,收進洞天。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手指在封皮上多按了一下。
身後的門忽然被推開了。碎臉蟲魔靠在門框上,眼睛沒有全睜開,但語氣是清醒的:“外面那隻骨須蟲醒了多久了。”
王錚手上的動作一頓。萬蟲元神往回掃——那隻骨須蟲已經從獸籠裡爬了出來,六根觸角全部立起,但不是對準噬靈蟻的方向,而是對準檢疫區東側那面牆。牆後面是排水總渠。總渠里正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溯流,而且不是順流而下,是逆流。逆流而來的生物散發出的魔氣波動雖然很弱,但已經嚇到讓這隻剛蛻過殼的野化骨須蟲把觸角扳直到了最大角度。
“走。”王錚把他拉起來,不再管檢疫區裡其他東西,只召回噬靈蟻中的幾隻負責斷後,其餘所有蟻全數沿舊獸欄通道往前鋪。
舊獸欄通道是一條用粗石砌成的坡道,地面鋪著厚厚一層被踩實的舊草料,草料腐化後變得又滑又黏,每一步都能感覺到腳底在往下陷。通道兩側是廢棄的獸欄隔間,隔間的鐵柵上掛著殘破的骨制飼料槽,槽底積著長年累月被蟲類口器刮出來的弧形凹痕。有幾間獸欄裡還蜷著沒來得及逃出去的蟲類屍骸,幾丁質外殼早已風乾,輕輕一碰就碎成粉末。
走到通道中段時,碎臉蟲魔忽然伸出手扣住王錚的肩膀,力道很重。他在示意王錚往前看——這條通道在前方出現了分支,左側通向物資傳送帶,右側是一扇關閉著的厚重骨白色閘門,門上刻著正殿研究司的標識。閘門右下角有個觀察窗,窗玻璃上佈滿細密的水垢,但透過它隱約能看到門後正亮著一盞仍在運轉的暗屬性培養燈,燈光很弱,卻穩定,一閃不閃。骨硌從未提過這扇門的存在。
王錚把萬蟲元神探入觀察窗,掃描反饋很微弱,室內只有極低的靈力背景,和一群處在深度休眠狀態的小型活物。這些休眠的小東西分佈在一個個排列整齊的培養皿內,活體魔氣頻率被某種藥劑壓到了幾乎測不出的水平。他收回感知,撤下原本鋪向傳送帶的幾隻蟻,重新調整蟲群分配。留下兩隻蟻貼在閘門外側監測,主力蟻群轉向左路繼續往傳送帶方向移動,他自己扶著碎臉蟲魔耐心地等。
物資傳送帶旁邊空無一人,傳送帶本身依然慢速運轉,幾個骨魔族力工正在遠處接收新一批礦石箱。他挑中一個換箱的短暫間隙,把碎臉蟲魔拽上皮帶尾端,兩人貼著皮帶翻滾進最末一批廢料箱之間。傳送帶緩緩將他們送出內城牆根,掉落在碎石坡道旁那一大片舊石料堆場邊緣。
冷風裹著石粉灌進衣領,王錚頭也不回地把碎臉蟲魔拖往最近的廢棄蟲蛻堆。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正殿閘門上那盞暗屬性培養燈依然亮著,觀察窗的另一側,培養皿內某隻體型極小、甲殼上仍連著臍帶的淺白色幼蟲,正輕輕踢了一下節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