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石料堆場的碎石在凌晨的低溫裡結了一層薄霜。王錚把碎臉蟲魔從傳送帶上拖下來時,碎臉蟲魔的右腿在廢料箱邊緣磕了一下,夾在碎甲兩側的薄石片崩飛了一塊,石片落在碎石地上彈了兩下,聲音脆得讓人牙酸。碎臉蟲魔沒叫,只是把後腦勺頂在廢料箱的鐵皮上,幾丁質面甲下露出的那半張嘴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了兩次。
“還差多遠。”碎臉蟲魔問。
“到了。”王錚把蟲杖插在碎石縫裡,彎腰把崩飛的那塊薄石片撿回來,又從洞天裡撕了一截新的蟲蛻膠重新貼在碎甲接縫處。碎臉蟲魔右腿膝蓋以下的幾丁質外殼已經從裂縫碎成了七八片,能撐到現在全靠這幾道膠和石片夾板撐著。蟲蛻膠是他在蟲蛻部落臨走前從老蟲魔陶罐邊上拿的,只剩最後小半截,這次用完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把碎臉蟲魔架到堆場最深處一座廢棄蟲蛻殼後面。這座蟲蛻殼是一頭成年蟲魔褪下來的老殼,殼口朝下扣在碎石地上,外殼被風化成暗灰色,殼頂裂了一道從頂到底的長縫,雨水和石粉沿著裂縫灌進去,在殼底積了一層乾硬的灰泥。殼子裡面勉強能擠下兩個人。碎臉蟲魔靠殼壁坐下來,把骨質鉤鐮擱在腿邊,閉上眼就睡過去了。從蟲蛻部落被搜到現在,這個人沒有合過眼。
王錚沒有睡。他在蟲蛻殼裂口處蹲下來,用蟲杖在碎石地上劃了一道橫線——這是警戒線,噬靈蟻沿著這條線在殼子外面排了一圈。靠近傳送帶方向放了四隻,靠近料場正門方向放了四隻,剩下兩隻貼著殼頂裂縫趴在殼壁上,六對複眼同時監視兩個方向的動靜。做完這些他把熒光苔蘚擱在腳邊,苔蘚的冷光照不到三尺遠,剛好夠他看清從舊控制室裡帶出來的那本蟲蛻封皮筆記。
筆記的封皮是用蟲魔族母蟲遺蛻的下腳料壓制的,紋理粗糙但極韌,蟲骨針都扎不透。封皮上沒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烙了一個極淺的印痕,印痕的形狀和他在暗主手書石壁上見過的那種沒有裝飾性彎折的筆法很像。他翻開第一頁。
筆記的主人是玄霜殿正殿研究司的一個文職骨魔,職位不高,專門負責謄抄從各處蒐集來的殘本古卷。封皮內側貼著一張泛黃的骨片標籤,標籤上用工整的魔族通用文字寫著:龍淵計劃檔案·殘缺文獻隔磁抄本(原件自龍淵深層第七層出土,已封存正殿密庫)。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後來補上去的,墨跡比標籤正文淡一些,筆跡也明顯更急:建遺同源,蟲皇非蟲。
建遺同源,蟲皇非蟲。這八個字被人用指甲在骨片表面反覆劃了好幾道,周圍的骨質都被劃得翻起了細毛。
王錚翻開第二頁。這一頁全是魔族通用文字和另一種古老符號的逐行對照——左邊是魔族通用文,右邊是蟲皇宗傳承裡偶爾能見到的古蟲師符號體系。符號的複雜程度比蟲魔族古文字高一整檔,與三代殿主批註裡某些只在孤本手札裡出現過的符號屬於同一脈絡。桌上沒有蟲皇宗三代殿主的親筆,但他在筆記中看到一些圈出來的術語,在之前自己推演十二道基時反覆出現過,概念逐一對應,顯然不是巧合。
從第九頁開始,筆記的內容忽然從符號對照轉向直接引用。引用的是龍淵第七層出土的一套古碑碑文,骨簡原文已經在龍淵深層被空間裂縫吞掉大半,備份件也被正殿密庫封存,筆記主人只能靠隔磁抄本憑記憶複寫,“碑文殘甚,可辨者僅十之三四”。殘存的文字每一段都只有三五個詞能辨認,連貫不起來,但碑文末尾有一整句比其他文字更清晰,筆記主人在這句下面畫了三條粗線:其蟲師之始,自號蟲皇。碑載此族曾飼萬蟲而馭之,與建遺同源。
這句話的意思是:碑文記載的這一支蟲師,自稱“蟲皇”,飼養並駕馭的靈蟲無論品類還是數量都極其龐大。碑文最後四個字是把蟲皇和建造者的關係做了一個交代——“與建遺同源”。龍淵深處那些建造者留下的空間摺疊遺蹟、敖蒼祖傳的照骨鏡、蒼龍族上下與龍淵膜狀物鬥了幾百年的不堪回首,同一批人的手筆。
筆記的後半部分從碑文引用轉向了實驗記錄。記錄風格的轉折極其突然——前面是考古筆記,這裡一下子跳到了活體樣本的觀察記錄。實驗樣本的編號起首就是“蜉”,而且標註了培養代數: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每批樣本只保留少數最好的幾隻進入下一代的比對樣本池,連續培養了三年才最終收穫了一個穩定的變種。這隻光蜉幼蟲是在魔域之外培育出來的人造物,根本不是魔獸變異。是誰培育的、哪家勢力的實驗品雖然尚不可知,但實驗室的代號和照骨鏡連同龍淵、蒼龍與蟲皇宗之間的淵源指向性太強了。
王錚合上筆記時天已經快亮了。石料堆場上空的霧氣被凌晨的冷風削薄了一層,遠處傳送帶方向石魔力工已經開始換班,粗石戰靴踩在碎石地上悶雷一樣滾過去,隔著幾十丈都能感覺到地面在微微震。他把光蜉幼蟲從洞天裡取出來重新檢查——小傢伙在星源鼎的光芒輻射下狀態轉好得很快,觸角末端金色光紋的頻率已從垂死階段的五六息一跳回升到近兩息一跳,口器內腔的金色光紋呼吸反射也非常穩定。更讓他意外的是,它後足末節長出了一圈極細的白色絨毛,以前是光的。這種絨毛狀的結構他可以確定不是隨便長著好看——這是要在成蟲階段用來抓取光粒子的感光附器,絕不是在瀕死時能夠長出來的東西。這隻幼蟲正在自發往成蟲期衝刺。
王錚把幼蟲小心地收進洞天。他在心裡把光明位歸位所需的各項前提重新排了一遍:幼蟲本體狀態達標,淨靈微光穩定供應,光明法則感應能力正在修復。看現在這個速度,幼蟲順利羽化只是時間問題。唯一卡著的瓶頸是光明道基的具體融合法門還沒有推演出來,而龍淵第七層裡大機率還藏著什麼可以補齊這塊拼圖的東西。
碎臉蟲魔在旁邊動了一下肩膀,從殼壁上翻身坐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骨質鉤鐮摸到手裡。“你沒睡。”他盯著王錚腳邊攤開的筆記封皮上那個烙痕,“那是什麼。”
“筆記。”王錚把筆記收進洞天,“裡面說得很明白——光明屬性靈蟲是人工培育出來的,和龍淵、建造者以及蟲師的傳承,全都指向一個我們很熟悉的地方。龍淵下一次開啟視窗期將近,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碎臉蟲魔沉默了片刻。“你現在準備怎麼辦。”
“先把骨硌的通行符印送回暗渠。”王錚站起身把蟲杖拔起來,用杖尖在警戒線上劃了一道停止標記,召回了外圍的幾隻噬靈蟻。他從腰間摸出那枚骨白色符印掂了掂,用原本的油紙重新包好塞進袖中,而後把碎臉蟲魔從殼裡重新架起來,往暗渠方向走。路過物資副道轉角時他把符印放在骨硌提前鬆動的舊石板下面,又揀了一塊風化石壓在石板一角。石粉混著晨風捲過去,壓在符印上的小石片輕輕晃了晃,隨即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