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收回九尾幻天綾的時候,指尖在最後一條綢帶上多停留了一息。這個動作極其細微,血河老祖正背對著她用魔氣轟擊摺疊區最後一層的殘餘陷阱,紫陽真人懸停在定空晶壁通道入口處加固通道結構,兩個人都不可能看到她的手指。但王錚看到了。青玄的指尖在綢帶上停的那一息,一縷極細的青色絲線從綢帶末端無聲無息地脫落,飄進了空間摺疊區深處。那縷絲線細到連神識都幾乎無法捕捉——不是隱身,是它的靈力波動和空間摺疊區本身的法則波動完全同步,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一條河。如果不是王錚的九翅空螟幼蟲一直保持著最高靈敏度的空間感知,連他也會漏掉這縷絲線。
王錚在石臺上睜開眼。他認得那縷絲線的材質——和青玄之前在埋劍丘四周佈下的探測狐尾毛是同一本源,但比狐尾毛更精純,每一根纖維都編織著至少三種疊加的感知法則。青玄把一根本命狐尾絲留在了空間摺疊區,而且留的位置恰好是王錚蟲形分身粒子偷渡時穿過的空間摺疊殘餘隙附近。她發現他了。
空間摺疊區最後一層法則陷阱被血河老祖一拳轟碎,爆炸的暗紅色魔氣和空間碎片在空中攪成一團亂流。趁著這團亂流暫時干擾了所有人的神識,王錚做了一個決定。他把裂宇金螟成體從混天洞天裡召出來,用神魂契約鏈路下了一道指令。然後他站起來,在石臺邊緣撤掉了幻水膜偽裝。
“青玄大祭司不用找了,我在裡面。”
他的聲音透過裂宇金螟成體的空間偏折從秘境核心的石臺直接傳到了空間摺疊區底層。偏折後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精準地落在青玄耳中,血河老祖和紫陽真人一個字都聽不到。青玄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甚至連眼睛都沒往王錚聲音傳來的方向瞟。她只是抬手攏了攏被空間亂流吹散的鬢角,攏頭髮的手指在耳後輕輕點了一下——一個只有王錚能看到的微小手勢。意思是收到。然後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繼續催動幻天綾剝離下一道法則陷阱。
王錚重新坐下。第一輪試探,青玄確認了他在這裡,他也確認了青玄已經發現了他。但青玄沒有聲張——她大可以立刻告訴血河老祖和紫陽真人秘境核心裡有人,借刀殺人,但她沒有。這意味著青玄對他另有所圖。也許是想在破屏障時多一個暗手,也許是對血河老祖和紫陽真人不放心,想多拉一張底牌。不管什麼原因,對王錚來說都是好事。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青玄替他保密就是替他爭取時間。他把噬靈蟻群重新佈置好,然後閉上眼睛繼續推演三重虛無屏障的破法。
一個時辰後,三人突破空間摺疊區,站在了秘境核心外的最後一道弧形空間屏障前。紫陽真人檢查了屏障的結構之後皺眉道:“這道空間屏障有人穿過的痕跡。”血河老祖用拳頭在屏障上砸了一下,感應到拳勁穿透屏障後在內部空間中的回波,臉色也跟著沉下來:“裡面有人。”青玄的表情恰到好處地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冷下來,轉身掃視了一圈身後的空間摺疊區,動作乾淨利落,完全像是一個剛剛得知訊息的合體巔峰修士應有的反應。王錚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這個狐族大祭司的演技和她妹妹青丘狐王不相上下。
紫陽真人沉吟片刻後沒有退讓。這位天衍宗掌教走到空間屏障前,用靈力將聲音穿過屏障送進秘境核心,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帶著法則之力:“裡面的道友,不必躲了。我等三人破開三層壁壘來到這裡,你一個人躲在裡面坐享其成,這份便宜佔得不太地道。請現身一敘。”
王錚在石臺上拍了拍衣袍上的空間砂,站起來走到屏障邊緣。裂宇金螟幼蟲的空間法則紋路在他身上流轉,九色雷軀第九層的深藍光膜鋪在體表,他在三人面前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血河老祖的暗紅瞳孔在看到他時猛地一縮,紫陽真人捋鬍鬚的手指在鬍鬚上頓了一下,青玄輕輕挑了一下眉毛,三人的反應各有不同但都在一個合體巔峰修士應有的驚訝範圍內。王錚的聲音透過屏障傳出去:“在下蟲皇宗宗主,王錚。”
血河老祖往前邁了一步,每一步落下都帶著魔族特有的壓迫性靈壓:“王錚?就是你滅了玄霜殿?”王錚沒有退,隔著空間屏障平靜地看著他:“是我。”血河老祖盯著王錚看了整整三息,然後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殿主的魂燈還在黑淵裡亮著,你就替他收了玄霜殿。有意思。”他話鋒一轉,“不過不管你用了什麼手段滅了玄霜殿,秘境裡的這把劍不是靠滅門就能拿到的。三重虛無屏障從裡面是破不了的,你在裡面待了這麼久應該比我們更清楚。”王錚點頭承認:“我試過。空間置換、空間穿梭、法則共振、肉身硬闖,四種方式都試了,沒用。”
血河老祖聽到王錚把他能想到的辦法全試了一遍之後無功而返,眼中的殺意反而淡了一分:“一個人試再多也是白費功夫。既然你也在這裡,那就不是我們三個人分劍,是四個人了。”他這句話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所謂的客觀事實,但王錚注意到他說“四個人”時左手食指在袖口裡輕輕彈了一下——他已經在開始重新盤算利益分配了。青玄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血河老祖和紫陽真人中間的位置:“我們剛才在路上達成的協議——三重虛無各破一重——是三人協議。現在多了一個人,協議怎麼調整?”
“各憑本事。”血河老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語氣裡的嘲諷意味誰都聽得出來。
紫陽真人抬手止住兩人的爭論,轉向王錚:“三重虛無,血河道友、青玄道友與老道各負責一重。王宗主若要加入,你負責哪一重?”王錚沒有直接回答,從混天洞天裡取出了那柄小劍鑰匙。巴掌長的銀色小劍在他掌心懸浮,劍身上的古老銘文在秘境核心的銀灰微光中亮得刺眼。空間屏障外面的三個人同時靜了下來。血河老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紫陽真人捋鬍鬚的手停在半空中,青玄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終於完全凝住了。
“秘境鑰匙,”紫陽真人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鄭重,“殿主的收藏品裡竟然有這麼一件東西。”王錚把小劍在掌心翻了個面,“這把鑰匙不僅能定位秘境座標、偷渡進入核心,還能在秘境內部提供三成左右的空間法則增幅。三重虛無屏障,本質上是一種空間法則結構的反向應用——把空間法則從某個座標上徹底抽離,形成一個法則真空。破除法則真空,最有效的不是蠻力,是用比它更高階的空間法則從內部重新填充這個真空。我的裂宇金螟加上九翅空螟再加上這把鑰匙,足以在第三重虛無上撕開一個法則填充的入口。”
血河老祖和青玄對視了一眼。紫陽真人沉默幾息之後將玉簡收回袖中:“王宗主的意思是,第一重虛無還是由老夫用破虛指來破,第二重還是青玄道友用幻天綾來破,第三重換王宗主用鑰匙加空間靈蟲來破?”王錚點頭:“三件空間系寶物同時作用於三重虛無,產生的法則共振會比兩個人破更強。”血河老祖在沉默中權衡了片刻後抬頭:“利益分配怎麼算?四個人分一把劍,比三個人分更難分。”青玄忽然開口:“劍歸誰的問題先擱置。屏障破了之後能走到劍前的各憑本事。在此之前,任何一個人先動手搶,另外三人聯手殺之。”她的目光從血河老祖身上掃到紫陽真人再掃到王錚,一字一頓地補了一句,“包括你。你也算是中天大陸上能排進前十的高手了,能滅玄霜殿滿門,實力我們不懷疑。”
紫陽真人緩緩點頭:“老道同意。屏障不破,我們誰都拿不到劍。與其在劍外面打生打死,不如先把劍從籠子裡放出來。”血河老祖將拳頭上的魔氣緩緩收回體內,從儲物魔器中重新抽出十三枚骨釘插回手臂上的血肉中,每一根骨釘入肉都發出嗤的一聲輕響,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行。出去之後你我各憑手段,搶不到劍也別怨誰。”
四個合體期修士隔著一道空間屏障達成了臨時協議。從三人聯盟到四人聯盟,協議的穩固性並沒有提高——四個人三顆心,每顆心都揣著自己的算盤。但至少破屏障的時候能保證每個人都出全力,這比什麼都重要。紫陽真人將天衍老祖的破虛指玉簡託在左掌,右手五指在玉簡表面快速畫了三十六道解封訣,淡金色的玉簡表面層層銘文開始剝落,銘文剝落時發出的聲音不是靈力爆鳴,而是一種極其低沉的嗡鳴,像是某個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甦醒。渡劫中期修士的全力一擊被封存在玉簡中不知多少年,光是解封時逸散出來的法則餘波就讓方圓數十丈內的空間摺疊區都在微微顫抖。
血河老祖站在紫陽真人左側三步處,魔皇破虛拳已經蓄勢完畢。他的右拳上覆蓋的黑色鱗片狀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整條右臂,每一片鱗片都在往外逸散暗紅色的魔氣。青玄站在紫陽真人右側,雙手各執九尾幻天綾的一端,青色綢緞在她手中燃燒成一團青色火焰,幻之法則在火焰中凝成無數道細如蠶絲的符文絲線。王錚深吸一口氣,同時將裂宇金螟成體和幼蟲召到左右兩肩,兩蟲的空間法則紋路透過小白的法則同步鏈路強行拉到完全一致的頻率。成體右翅上的法則紋路和幼蟲八對翅芽上的法則紋路在同步完成後產生了他從未見過的效果——兩道空間法則紋路在共振中互相交織,在體外形成了一個銀色的法則光環,光環中流轉的法則銘文密集到連他自己的神識都數不清有多少條。
紫陽真人率先出手。玉簡在他掌中碎裂,一道淡金色的指勁從碎裂的玉簡中射出去。指勁並不粗壯,只有手指粗細,顏色淡得像稀釋過的金色墨汁,但它出現的一瞬間,整個秘境核心的銀灰色微光都被壓暗了三分。破虛指撞在第一重虛無上的時候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虛無本身是無法被“撞擊”的,但破虛指不是撞擊虛無,是拆解虛無。淡金色的指勁分散成無數道極細的金色絲線,每一道絲線都精準地纏繞在虛無屏障的法則斷層邊緣,然後絲線同時收緊,將被抹除的空間法則碎片一點一點地重新拉回來,像是用金線把一道隱形傷口縫合起來。第一重虛無在三息之內被縫合了將近三成,露出了第二重虛無的邊緣。
青玄的幻天綾緊接著出手。九尾幻天綾化成的青色火焰順著第二重虛無的邊緣鋪展開來,火焰所過之處,虛無屏障開始出現詭異的波動——不是被破除,是被“欺騙”。青玄的幻術在虛無屏障中製造了一個虛假的空間法則結構,讓虛無屏障誤以為這片空間已經有法則存在了,從而自動收縮覆蓋範圍。被欺騙的第二重虛無縮退了將近一半,第三重虛無暴露了出來。
血河老祖的魔皇破虛拳緊跟著砸了上去。右拳上的黑色鱗片狀紋路在拳力達到頂峰時全部爆裂,拳力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砸在殘餘的第二重和第三重虛無的交界處,將青玄還沒來得及欺騙的殘餘虛無結構硬生生砸碎了大半。二重虛殘餘不到三成,第三重虛無完全裸露出來,那是一道比前兩重加起來還要厚重將近一倍的絕對虛無,在裸露出來的一瞬間就讓在場的所有人同時感到了一種發自神魂深處的戰慄。
王錚出手了。裂宇金螟成體和幼蟲在法則光環的加持下同時發動了王錚自創的空間法則填充——不是破壞虛無,而是用空間法則從內部重新填充被抹除的空間座標。兩蟲的空間法則紋路合併成一道銀色的光柱,小劍鑰匙懸浮在光柱前端充當法則增幅器,將填充速度提升了至少一倍。第三重虛無在銀光的填充下開始從邊緣往中心一點一點地縮小,每縮小一寸,填充進去的空間法則就在虛無原本佔據的位置上留下一個短暫存在的法則光斑。這些光斑只維持不到十分之一息就會消散,但在消散之前它們是真實存在的空間結構,是可以被置換的座標。
紫陽真人加催了破虛指的殘餘法則,青玄將幻天綾的青焰燒到了第二重虛無的殘餘區域,血河老祖的拳力再次凝聚。王錚將裂宇金螟成體和幼蟲的法則鏈路推到了極限——三重虛無在同一時刻被四方力量同時作用,第一重虛無在金光中崩碎,第二重虛無在青焰中收縮殆盡,第三重虛無在法則填充中被壓縮成了一個拳頭大的殘點。劍前再無阻礙,四道身影同時暴射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