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光膜的裂縫在四人面前無聲無息地擴開,從三丈寬擴到十丈,邊緣流轉的法則銘文像被風吹皺的池水,一圈一圈地往外蕩。裂縫內部不是盆地,不是廢墟,不是他們剛才在光膜外面看到的任何景象——是一片純粹的銀灰色虛空,和碎空秘境內部的虛空極為相似,但更厚重,更古老,虛空中懸浮著無數細如塵埃的銀色光點,每一粒光點都是一枚被壓縮到極致的空間法則碎片。
紫陽真人率先踏了進去。天衍宗掌教的身形在越過裂縫邊緣的瞬間被銀灰色光芒吞沒,從王錚的視野中完全消失,連神識感應都被光膜徹底隔斷。血河老祖悶哼一聲,右臂骨釘亮起一圈暗紅色的魔氣護罩,緊跟著跨入裂縫。青玄回頭看了王錚一眼,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回來了:“王宗主,裡面見。”然後她一步邁入銀光,身形消融得比紫陽真人還快。
王錚最後一個走進裂縫。穿過光膜的瞬間,他體內的裂宇金螟幼蟲和九翅空螟幼蟲同時發出了極其強烈的空間法則共鳴——不是預警,不是排斥,是一種近乎興奮的震顫,像兩隻在沙漠裡跋涉了太久的蟲子忽然嗅到了水源的氣息。這片光膜內部的空間法則濃度是外面的至少二十倍,每一次呼吸都有空間法則碎片順著鼻腔進入經脈,對於空間系靈蟲來說,這地方不是險地,是福地。
銀光在眼前消散之後,王錚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大道的正中央。
大道寬約三十丈,路面鋪著和殿前廣場同款的銀色石板,每一塊石板的接縫處都嵌著已經黯淡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間法則銘文。這些銘文和光膜上的銘文是同一種材質,但更加古老,古老到銘文內部的法則結構已經開始自然衰變,有些銘文的筆畫已經模糊到幾乎看不清了。大道兩側的建築殘骸比從光膜外面看時更加觸目驚心——坍塌的石柱直徑超過兩丈,碎裂的石牆上還殘留著被某種巨力直接抹掉一半的浮雕,浮雕的內容已經無法辨認,只能從殘存的線條中隱約看出曾經刻著某種長著翅膀的生靈。
空氣裡沒有灰塵。按理說這種廢墟應該到處都是揚塵,但這裡沒有。王錚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石板表面,指腹上沾了一層極細的銀白色粉末——是空間法則結晶風化後的空間砂,和碎空秘境石臺上的砂子同源。整座崑崙墟的廢墟都被這層空間砂覆蓋著,腳踩上去無聲無息,像是踩在一層薄薄的雪上。
紫陽真人站在前方不遠處,正用推演法則玉簡掃描大道盡頭的宮闕方向。血河老祖在他左側,右臂骨釘已經拔了三枚握在手中,暗紅色的瞳孔緩慢掃視著兩側建築殘骸的陰影。青玄站在大道右側一堵半塌的石牆頂上,幻天綾化成一條極細的青色絲線沿著廢墟的地面蔓延出去,顯然在用自己的方式探測前方的情況。
“丹房在主殿後方。”紫陽真人收起推演玉簡,指向城池中央那片宮闕的方向,“從這條中軸大道直走,穿過殿前廣場,繞到主殿後側,丹房就在神樹枯根旁邊。但這條大道上有空間摺疊——不是碎空秘境那種七層摺疊,這裡的摺疊是活的。”他頓了頓,用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的詞,“空間迷宮。老道的推演法則只能推演出前兩百丈的路徑,再遠就推不動了。這片廢墟里的空間結構已經被神樹殘留的空間法則根系滲透了上萬年,每一塊石板下都可能藏著一個獨立的空間夾層。走錯一步,就會被傳送回大道起點,或者更糟——被傳送到廢墟深處某個不知名的角落。”
血河老祖把三枚骨釘往空中一拋,骨釘在頭頂排成一個三角形的魔氣陣,暗紅色的魔氣在三角形中凝聚成一隻拳頭大的魔眼。魔眼睜開,瞳孔是一道豎著的血色裂縫,裂縫中射出的暗紅色光芒掃過前方大道。掃到大約一百五十丈的位置時,魔眼忽然劇烈震顫起來,瞳孔中的血色裂縫猛地收縮成針尖大的一點——然後整隻魔眼炸了。血河老祖面色一沉,將碎裂的骨釘殘片收回手中。魔氣被廢墟空間結構反噬導致魔眼自毀,前方不到兩百丈處就有一處空間陷阱。
青玄從石牆上躍下,落在王錚身邊,語氣不緊不慢:“四個人各有所長。紫陽掌教推演路徑,血河道友探測空間陷阱,王宗主用空間靈蟲感知扭曲節點,我用幻術掩蓋我們透過時觸發的空間波動。扇火是考驗,走到丹房本身也是考驗。”
王錚點頭,將裂宇金螟幼蟲的空間感知網鋪到最大範圍。幼蟲的八對翅芽在感知網展開的瞬間同時亮到了極限,第七對翅芽萌動進度九分三釐的銀白色光芒在前方廢墟的空間結構中激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法則漣漪。感知網覆蓋的範圍內,每一處空間摺疊、每一個空間陷阱、每一個隱藏在石板下的空間夾層都在王錚的神識中顯現出來。他的神識裡浮現出的畫面讓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擰了起來——中軸大道上不少於三十處空間異常節點,有些是靜止的空間褶皺,有些是週期性的空間脈衝,還有幾處是隨機開合的空間裂隙。這些節點的排列方式看似雜亂無章,但仔細看就能發現它們之間由神樹殘留的空間法則根系連線,形成了一套仍在運轉的迷宮演算法。
王錚在腦子裡快速算出了第一條安全路徑——從前二十丈到一百八十丈,每一步的落腳點都精確到寸。“跟著我的腳印走。每一步踩在我踩過的位置,偏差不能超過三寸。一旦踩偏,旁邊的空間褶皺會把你們彈回起點。到了那根半塌石柱前停下,等我的蟲子探出第二段路徑再說。”
血河老祖盯著王錚指出的路徑看了一眼,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不是不滿,是認可。他把魔氣護罩壓到最強狀態,大步跟在王錚身後。紫陽真人第三個走,腳下天衍劍訣的青色劍光已經收了起來,改用最基礎的輕身步法,每一步都精準地落在王錚的腳印上。青玄走在最後,幻天綾在她身後鋪開一層極薄的青色光紗,將四人在行走中不可避免逸散出的靈力波動全部兜住,不讓一絲外洩觸發廢墟深處的空間陷阱。
一行人沿著中軸大道緩緩推進,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走到半塌石柱前,王錚讓裂宇金螟幼蟲探出了第二段路徑,這次只能探到一百二十丈。越靠近宮闕區域,空間法則的扭曲程度就越高,空間感知的有效距離被壓縮得越來越短。走到第三段路徑盡頭時,紫陽真人的推演法則重新接上了第四段,血河老祖的魔氣探針又探出了兩處隱藏的空間裂隙。四人交替領路,互相補位,從大道入口走到殿前廣場邊緣,短短三里路走了足足半個時辰。
殿前廣場的銀色石板在永恆暮色下泛著微光。廣場正中央,主殿的殘骸像一頭蹲伏的巨獸,塌了半邊的穹頂下露出黑洞洞的內部。王錚繞過主殿時往裡面掃了一眼——殿內沒有任何陳設,沒有神像,沒有供桌,只有地面上刻著的一圈圈圓形法則紋路,最外圈直徑不下百丈,內圈收縮到三丈左右,所有紋路最終匯聚在圓心處一個拳頭大的凹槽裡。凹槽中嵌著一塊已經完全枯竭的銀白色晶石殘片,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沒有了。
“這裡就是昆虛真人當年給萬族講道的地方。”紫陽真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一座巨大的墳墓裡說話,不敢高聲。
繞過主殿,丹房出現在神樹枯根的西側。丹房不大,和整座崑崙墟的宏偉比例相比甚至可以說很小。一座三丈見方的石屋,牆面由和光膜同源的銀灰色定空晶壘成,屋頂蓋著已經風化得不成樣子的灰色瓦片。石屋沒有門——原本的門框還在,但門板早已不知去向,門框內的空間被一層半透明的銀色光膜封住了。光膜上沒有任何法則銘文,只有一片均勻的銀灰色光芒在緩緩流轉。
光膜後面,丹房內部的景象清晰可見。一座青銅丹爐佔去了丹房將近一半的面積,爐身呈圓形,高約一丈,三足著地,爐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火焰法則銘文。銘文的顏色不是青銅的暗綠,而是一種燃燒到極致之後的暗紅,像是爐壁本身已經被火焰燒透了,銘文是火焰留在青銅裡的烙印。爐蓋緊閉,爐身下方的火口裡隱約能看到一絲極其微弱的火苗在跳動。火苗的顏色不是紅,不是藍,不是任何常見靈焰的顏色——是近乎透明的一種無色火焰,只有火焰邊緣偶爾閃過一絲極淡的銀白色光暈。
丹爐裡的火還燒著。昆虛真人說“丹爐還在燒”,不是虛言。這爐火燃燒了一萬兩千年,從未熄滅。
紫陽真人盯著光膜看了幾息後緩緩搖頭:“這層光膜和外圍的光膜結構不同——沒有篩選層,沒有傳送層,只有一層單純的法則封印。封印的法則屬性非五行、非空間、非時間。貧道完全推演不出解法。”血河老祖抬手一拳砸在光膜上。沒有動用魔皇破虛拳,就是純粹的肉身力量,合體巔峰魔族的一拳砸在光膜上,砸得整個門框嗡嗡作響,但光膜紋絲不動。
青玄沒有去試光膜,而是走到石屋側面,透過定空晶牆壁往裡面看。看了片刻後她忽然開口:“丹爐上有字。”三人同時移到她身邊。透過半透明的定空晶牆壁,可以看到青銅丹爐正面刻著四個古篆字,字型極其古老,筆畫的風格和小劍鑰匙上的銘文完全一致,每個字的大小不過巴掌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有溫度一樣,在昏暗的丹房內部散發著微弱的火紅色光芒。
“燃、神、煅、骨。”紫陽真人一字一頓地念出來,“扇旺丹爐之火的方法——燃燒神魂,煅煉骨血。這不是煉丹爐,是煅體爐。把扇火人的神魂和骨血投入爐中,火焰才能被扇旺。昆虛真人說的‘不難’……指的不是煉丹,是願意燒自己的人夠不夠多。”
話音剛落,四人面前的門框光膜無聲無息地消散了。丹房內部的熱浪從門框中湧出來,沒有溫度——那團近乎透明的火焰燃燒的不是熱,是某種比熱更本質的東西。王錚站在丹房門口,感覺到自己丹田雷海中的深藍電弧被火焰的氣息牽引得微微跳動了一下。九色雷軀在渴望這團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