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老人的劍意餘波在東坡碎石地上散盡時,王錚已經往後退了二十步。
和傀儡師之間隔著流雲真君的傀儡和那具剛從礦道里爬出來的骨爪傀儡。兩具傀儡一前一後站在東坡中段的碎石坡上,流雲真君在前,骨爪傀儡在後。剛才劍老人那一劍把骨爪傀儡從半空中砸回了坡面,傀儡胸口那道劍痕還在往外滲灰色劍意殘留,但它爬起來了,骨爪在碎石上每摳一下都能抓出五個窟窿,碎石被摳碎的聲音跟鐵器刮石板一樣刺耳。渡劫初期巔峰的骨骼密度確實不是一劍能劈碎的。
王錚把混天棒杵在碎石裡,騰出右手探進混天洞天。手指碰到一排碼得整整齊齊的蟲骨瓶,觸感冰涼。他的靈力儲備還算充裕,但體力消耗已經不小了。從礦道里硬撼三個渡劫初期投影開始算,混天棒揮了不下兩百次,右臂肌肉一直在高強度運轉,虎口被反震力震裂了一道小口子,滲出來的血已經幹了,結了層暗紅色的血痂。
他捏碎一瓶補靈丹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然後從混天洞天裡挑了三隻靈蟲出來。
第一隻是沙金蟻后。拳頭大小的蟻后趴在王錚左手背上,腹部鼓脹,透過半透明的腹甲能看到裡面密密麻麻的蟻卵。它的戰鬥狀態不是用嘴咬,是產卵——在靈力催動下可以在十息之內產下三百到五百枚米粒大小的金屬性蟻卵。蟻卵本身沒有殺傷力,但卵殼是純度極高的金屬性靈氣凝結體,破裂時會炸開一小團金芒。王錚把蟻后放在左肩,蟻后的六條腿勾住他的衣袍固定好身體,觸角在他耳後輕輕碰了一下,表示準備好了。
第二隻是元磁蟲皇元寶。它在王錚右手腕上蜷成一團,甲殼是暗灰色的,表面流轉著一層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磁場波紋。元磁蟲的磁場在絕天陣裡被壓得只剩一個極小的範圍,但這個範圍足夠覆蓋王錚周身三尺。三尺之內,任何金屬材質的物體靠近都會被磁場干擾。王錚把元寶放在右手虎口上,讓它用六條細腿扣住混天棒的棒柄頂端。這個位置的磁場最集中。
第三隻是暗蟲。極暗天的核心靈蟲,陰極迴圈的掌控者。暗蟲趴在王錚後頸,甲殼上的暗色紋路在絕天陣的銀灰光芒裡顯得格外深沉。它的能力是把侵入體內的外來靈力壓縮並反向釋放,原本是防禦型靈蟲,但在絕天陣裡這個能力多了一個用途——王錚體內靈力一旦衰減,暗蟲可以反向運轉陰極迴圈,將外界的暗屬靈力碎片吞進來轉化成他能用的無屬性靈力。轉化效率不高,大概十成吞進來只能轉出三成,但有時三成夠保命。
三隻靈蟲就位之後,王錚把混天棒從碎石裡拔出來,棒身在空氣中抖了一下,抖掉沾在棒身上的碎石粉末。
礦道方向又湧來一批寄生宿主。周天星斗大陣第三輪節點啟用之後,寄生軍團的靈力供給被壓到了兩成以下,這些人跑起來的速度明顯慢了,有幾個煉虛期的甚至跑著跑著膝蓋一軟摔在地上,後面的宿主毫不客氣踩著他們的背繼續往前衝。但跑得慢不等於沒有威脅。王錚掃了一眼山腳,這批新湧來的宿主大概有三百人,其中至少五十個合體期。他們不是主攻——主攻是傀儡師的兩具傀儡。這些宿主是來堆屍體的,用人數消耗王錚的體力和靈蟲數量。
厲海山在西坡上用定海環砸翻了幾個衝在最前面的合體期宿主,雙環在碎石上磕得咣咣響。他的聲音從頻率裡傳出來,粗聲粗氣還帶著一絲喘:“王錚你那邊到底行不行?不行說一聲,老子把西坡的防區交給佘婆婆過去幫你——佘婆婆那柺杖比老子這對環都好使!”
王錚看了一眼西坡方向。佘婆婆拄著蟲頭柺杖站在西坡上沿,柺杖上的太古遺種蟲卵已經裂開了兩道縫,裂縫裡滲出來的淡金色光暈在絕天陣裡格外扎眼。她身後還蹲著七八個天衍宗退下來的傷兵,每個傷兵面前都趴著幾隻她從萬蟲谷帶出來的靈蟲幼蟲。老太婆正在用蟲卵裂縫裡滲出的太古遺種本源氣息幫這些幼蟲催熟。
“不用過來,西坡壓力比東坡大。”王錚切斷了和厲海山的通話,把公用頻率調到真昆虛的單獨頻道,“昆虛前輩,東坡中段的空間銘文還有幾道能用?”
“一道。”真昆虛的聲音從山腰傳下來,沙啞中帶著一絲力不從心,“界核那一絲原始空間法則消耗太大了,剩下那道只能再啟用一次,持續時間不超過十息。你用在哪?”
“等我訊號。”王錚說完把混天棒從右手換到左手,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腕關節咔咔響了兩聲,虎口那道血痂在活動時又裂開了,滲出一小顆血珠。他把血珠往褲子上蹭掉,然後重新握緊棒柄。
骨爪傀儡先動了。
它趴在碎石坡上,四肢著地的姿勢像一隻巨型壁虎,十根骨爪在碎石上交替摳抓,攀爬速度快得讓碎石在它身後飛濺成一條灰白色的尾跡。它沒有衝向王錚正面,而是繞了一個弧線,從王錚右側的石壁上橫爬過去。骨爪摳在石壁上每一爪都濺出一蓬火星——星隕山的岩石在絕天陣裡硬得跟鐵一樣,骨爪能在上面摳出窟窿,這爪子的穿透力比體修傀儡的拳頭還強。它在石壁上爬了十幾丈,突然蹬壁彈射,整具身體在空中翻轉一圈,十根骨爪從上往下扣向王錚的天靈蓋。
王錚沒有抬頭。他右肩上的沙金蟻后腹部猛地一縮,三百多枚米粒大的金色蟻卵同時從腹尖噴射出去。蟻卵射向空中的骨爪傀儡,在接觸到它體表骨甲的瞬間全部炸開。三百多團極小的金芒同時炸開的效果不是衝擊力——卵殼炸開的威力連撓癢都算不上——是高密度的金屬性靈氣碎片在瞬間糊住了骨爪傀儡的視線。傀儡的雙眼被金芒碎片濺了一臉,攀爬動作出現了一次不到半息的偏差。
王錚抓住了這半息。混天棒從下往上斜挑,棒身精準地擊打在骨爪傀儡右爪的爪背上。不是硬碰硬,是借力。他把骨爪傀儡的右爪挑偏了半尺,整具傀儡的重心因為右爪位移而歪向左側,十根骨爪的合圍攻勢從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變成了漏風的篩子。王錚從漏風的地方穿了過去,穿過去的同時右腳在骨爪傀儡的左腿上狠狠踩了一腳。不是攻擊,是借力——借這一腳的反推力把自己推離骨爪傀儡的攻擊範圍。
骨爪傀儡落地時砸碎了一大片碎石,它沒有追擊,而是蹲在地上甩了甩被挑中的右爪。爪背上一道被混天棒砸出的凹痕正在往外滲暗紅色的傀儡血液。
王錚落地時靴底在碎石上滑了一小段,站穩之後低頭看了一眼右肩。沙金蟻后產完卵之後腹部明顯癟了一圈,趴在肩頭在微微喘氣,觸角都耷拉下來了。他用手指在蟻后背上輕輕點了一下,從混天洞天裡抽了一小縷青木天靈氣渡進它體內。蟻后的觸角重新豎了起來,但腹部暫時是鼓不起來了——下次產卵至少要等一炷香以後。
流雲真君的劍在王錚站穩的同一瞬間到了。青衫長劍從正面直刺,劍尖破空聲極細,細到像是針刺穿絲綢。傀儡師這次沒有再犯之前的錯誤——他讓流雲真君踩的路線是貼著東坡石壁邊緣走,那裡碎石最薄,腳底不容易打滑。同時他分了至少四根絲線用來感應流雲真君腳下地面的震動反饋,一旦腳底踩到任何異物絲線上的張力就會立刻變化。
王錚沒有灑粉末,因為同樣的招數對傀儡師不可能生效兩次。他用了一個更笨但更穩的方法——在流雲真君的劍刺到面門之前,他把右手虎口上趴著的元磁蟲元寶往前一推。元寶在半空中張開了六條細腿,甲殼上的磁場波紋在絕天陣裡擴張到極限——剛好三尺。三尺的距離,剛好把流雲真君刺來的長劍覆蓋進去。劍是金屬的。不是普通的金屬,是流雲真君用了幾千年的本命飛劍,材質是東海寒鐵摻了星隕鐵。品質極高,但歸根到底是金屬,是金屬就在元磁蟲的磁場覆蓋範圍內。
劍尖在離王錚面門還有半尺時突然偏了一下。偏的角度很小,大概只有半寸,但半寸的偏差足夠王錚側頭避開。劍鋒擦著他的左耳上方刺過去,把他耳邊的頭髮削斷了幾根。斷髮還在空中飄著沒落地,王錚的混天棒已經從側面砸向流雲真君的手腕。不是砸手腕本身,是砸手腕上方三寸處——那裡有傀儡師用來控制持劍手臂的三根主絲線。混天棒砸在空氣裡,棒身在透過三根絲線所在位置的瞬間明顯滯了一下,像是砸進了黏稠的液體。三根絲線被砸得劇烈震顫,震顫沿著絲線傳導回傀儡師的左手五指,他指尖上的絲線操控精度在這一瞬間被幹擾了至少三成。
流雲真君的劍尖在偏開之後沒有強行回正,而是順著偏開的方向畫了一個弧,從側面削向王錚的脖子。這是流雲真君生前的劍道本能——劍被帶偏了不硬拉,順著偏勢借力迴環。這種本能不需要絲線操控,是刻在劍種殘骸裡的。王錚沒有預料到這一手。劍鋒削過來的時候他來不及用混天棒回擋,只能身子往後仰,劍鋒貼著他的下巴划過去,在下巴上留了一道極淺的血痕。
他往後仰的同時右臂撐地,整個人後翻一圈重新站穩。站穩之後他摸了一下下巴,手指上沾了一點血。傷口不深,但位置很險——再往前半寸就是喉嚨。
公用頻率裡厲海山在西坡上啐了一口:“這死人的劍比活人還難纏!”
王錚沒接話。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流雲真君剛才那道弧劍削完之後,劍尖在空氣中極輕微地抖了一下。不是絲線控制不到位,是劍種殘骸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他之前在礦道里用噬魂蟲吞過殿主的殘魂,知道神魂海碎裂之後殘魂碎片在被外力刺激時會產生極其微弱的波動。剛才那一劍削向脖子時,流雲真君自己的劍道本能和傀儡師的絲線指令出現了衝突——絲線要的是直刺咽喉,劍種本能選擇了弧劍削頸。兩者方向不一致,絲線和劍種在搶奪劍的控制權時產生了極短暫的僵持,這一僵持讓劍尖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