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錚盯著流雲真君空洞的眼眶看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讓傀儡師意外的事。他沒有繼續攻擊,而是把噬魂蟲幼蟲從腳邊拎起來放在自己脖子上。幼蟲的六條腿勾住他衣領,複眼正對流雲真君丹田位置那三根連向劍種殘骸的細絲線。然後他從混天洞天裡又掏了一隻靈蟲出來——幽水天的幻光陰蚎。
幻光陰蚎通體透明,體型只有拇指大,趴在王錚掌心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它的能力是製造幻象分身和幻水膜偽裝,但在絕天陣裡幻水膜沒法用——水屬法則被壓了。它只剩一個能力可以發揮:製造極細微的水霧。不是法則驅動的水霧,是它本體儲存的水分從體表氣孔裡噴出來形成的物理水霧。水霧很淡,淡到像是一層極薄的溼氣,在東坡的穿山風裡飄不到三尺就會被吹散。但如果持續噴,可以在極小範圍內維持一個相對穩定的溼氣層。
王錚讓幻光陰蚎趴在自己肩頭持續噴水霧。水霧在他周身三尺範圍內形成了一層極薄的溼氣膜。這層膜的作用不是防禦,是感應——水霧的密度會隨著空氣中任何物體的穿過而發生變化。傀儡師的絲線極細,肉眼在光線不足的絕天陣裡很難看清,但絲線穿過水霧層時會在水霧中留下極細微的軌跡。軌跡很淡,但在沙金蟻后的金屬性靈氣碎片映照下會泛出極淡的反光。
這是他在礦道里用過的方法——用蟻群震動感知網追蹤不可見的敵人,現在用幻光陰蚎的水霧層追蹤看不見的絲線。原理一樣,工具不同。
傀儡師看到了水霧的形成,但他的暗紫色瞳孔裡沒有出現任何波動。他不知道王錚用水霧幹什麼,但他不打算給王錚更多時間佈置。他左手五指同時收緊,九根絲線全部進入高頻率操控狀態。流雲真君的劍勢驟然暴漲,從之前的每次一劍變成了一次三劍——劈、刺、削三劍幾乎同時出手,劍身在空中拉出的殘影重疊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三道青色劍光織成的一張劍網。王錚沒有硬接這三劍。他用元磁蟲的磁場干擾第一劍的軌跡,用混天棒斜擋第二劍的劍鋒,然後側身讓第三劍的劍尖從胸前擦過。三劍過後他後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碎石上踩出一個淺坑。防守很勉強,但防住了。
傀儡師在流雲真君的第三劍被避開之後沒有再追加攻擊。不是不想追加,是他的左手尾指感應到了一股極細微的震顫——不是絲線被攻擊的震顫,是絲線末端連線的劍種殘骸內部在顫。流雲真君的劍種殘骸在天衍宗的礦山戰場上就被紫陽真人自爆劍種的衝擊波震裂過一次,傀儡師拿到時已經是碎片狀態,用暗屬絲線強行縫合之後能維持渡劫中期的戰力,但縫合畢竟不是修復。連續高強度運轉之後,劍種殘骸內部的絲線縫合處出現了新的鬆動。這鬆動不在王錚的計劃之內,但被他的水霧感應捕捉到了。水霧在三根細絲線穿過的位置出現了極細微的密度變化——絲線的張力在劍種殘骸鬆動時出現了不到一息的紊亂,紊亂傳導向絲線末端的重量分佈發生了極小的變化。水霧層的密度對這種級別的變化很敏銳,因為水霧顆粒的懸浮狀態會在任何外力波動下重新排列。
“脖子上的噬魂蟲,別急。”王錚低聲對噬魂蟲幼蟲說了一句。幼蟲的觸角在他領口上輕輕敲了兩下——它聽懂了。
王錚開始改變打法。之前他一直在被動防守,現在他開始主動進攻。混天棒的揮動頻率驟然加快,每一棒都砸向流雲真君持劍手臂上方那三根主絲線的位置。不是想砸斷絲線——暗屬絲線的韌性在絕天陣裡依舊很高,混天棒砸不斷——是在持續給絲線施加外部衝擊力。衝擊力透過絲線傳導回傀儡師的左手,再透過傀儡師的左手傳導到流雲真君丹田深處被絲線縫合的劍種殘骸上。每次衝擊都是一次極小的震動,震動傳到劍種殘骸縫合處,就像用錘子在桌子邊緣一下一下地敲。
傀儡師感應到了王錚的目的。他在混天棒砸到第十次時做出了應對——左手五指同時往後拉,把流雲真君從近身纏鬥里拉了回去,然後用骨爪傀儡補位。骨爪傀儡的右爪被砸凹之後爬坡速度慢了一些,但骨爪的鋒利度沒有減。它從流雲真君身後躍起,四肢張開以一個覆蓋面極廣的撲擊姿勢撲向王錚。王錚早就在震動感知網裡捕捉到了骨爪傀儡的移動軌跡。在骨爪傀儡躍起的瞬間他反手一棒砸在流雲真君的劍身上——這一棒不是攻擊,是借力。混天棒砸在劍身上產生的反震力把他推向了骨爪傀儡撲來的方向,他從骨爪傀儡的左臂和身體之間的縫隙穿了過去,穿過去的同時左肩上的沙金蟻后噴射出第二批蟻卵——只有一百多枚,是它勉強擠出來的最後一批。蟻卵打在骨爪傀儡臉上炸開時,骨爪傀儡的頭本能地往後仰了一下。就這一下,王錚的噬魂蟲幼蟲從他領口無聲無息地跳了下去,落在碎石地上,六條腿在碎石縫隙裡極快地劃拉了幾下就鑽進了地面。
骨爪傀儡落地後回過頭繼續追王錚。它不知道自己的腳邊有一隻暗紫色的小蟲正在碎石縫隙裡潛行。
噬魂蟲幼蟲的目標不是骨爪傀儡,是流雲真君丹田位置的那三根細絲線。它在碎石縫隙裡爬行的速度不快,但路線很刁——它不直接爬向流雲真君,而是先繞到東坡石壁下方,沿著石壁根部爬到流雲真君身後。石壁根部是碎石堆積最厚的地方,幼蟲鑽到碎石深層之後連震動感知都很難鎖定它的具體位置。它在深層碎石裡鑽了大概五十息。五十息之後它從流雲真君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無聲無息地鑽出地面,暗紫色的複眼盯住了那三根從傀儡師左手延伸過來、在絕天陣銀灰光芒裡幾乎看不見的細絲線。
噬魂蟲幼蟲張開嘴。不是咬,是含。它用上顎和下顎輕輕含住三根絲線最細的那一根——連著丹田劍種殘骸核心的那根。它含住之後開始分泌分解酶。分解酶是它從玄袍人法則絲線裡煉化出來的,專克暗屬法則結構。三根細絲線雖然是物理連線不是法則連線,但絲線材質本身就是暗屬法則和靈力混合凝固而成,分解酶對它有腐蝕效果,只是速度很慢。
傀儡師在絲線被含住的瞬間手指尖感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溫度變化——噬魂蟲的體溫比環境溫度高一點,絲線傳導溫差的速度比傳導震動快。他立刻操控流雲真君轉身,劍尖對準身後——但他看不到噬魂蟲。不是幼蟲躲起來了,是它太小了,又在流雲真君背後正下方的視覺死角,傀儡師透過絲線無法直接看到那個位置。
王錚在傀儡師分心的瞬間發動了攻擊。混天棒正面砸向骨爪傀儡的頭顱,這一棒他沒有保留力道。渡劫期雷軀的肉身力量全部灌注在雙臂上,棒身砸在骨爪傀儡交叉格擋的雙爪上,骨爪和棒身碰撞處炸開一蓬暗紅色的火星。骨爪傀儡被砸退了兩步,王錚也往後退了一步。他沒有給骨爪傀儡喘息的時間,第二棒緊接著砸下來,然後是第三棒、第四棒。每一棒都砸在骨爪傀儡雙爪最脆弱的位置——爪背凹痕處。砸到第七棒時骨爪傀儡的右爪爪背終於承受不住連續衝擊,一道裂紋從凹痕邊緣蔓延到爪根,咔嚓一聲脆響,骨爪斷了一根。骨爪傀儡沒有痛覺,但少了一根骨爪的右爪平衡性明顯下降了。
傀儡師在骨爪斷裂的同時做出了判斷——王錚在用正面猛攻逼他分心,真正的殺招在流雲真君身後。他果斷放棄了骨爪傀儡的精細操控,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左手那三根連向劍種殘骸的細絲線上。他左手尾指猛地一勾——三根細絲線同時繃緊,要把流雲真君整個人往後拖離王錚的攻擊範圍,同時也將噬魂蟲含住絲線的位置從絲線中段拖向末端。這一拖會把噬魂蟲從碎石縫隙裡拖出來,暴露在流雲真君的劍尖下。
噬魂蟲沒有鬆口。它被絲線拖動時六條腿在碎石上犁出六道細溝,但它上下顎的咬合力足夠強,絲線在它嘴裡不但沒脫出去,反而被分解酶泡得更軟了。傀儡師感覺到絲線末端越來越軟,左手指尖本能地加了一把力想把絲線從幼蟲嘴裡硬拽出來——然後絲線斷了。
不是被咬斷的。是絲線在分解酶的腐蝕下變軟之後,被傀儡師自己加的那把力從中間繃斷了。這根絲線連著劍種殘骸的核心,一斷,流雲真君丹田深處那顆被縫合的劍種殘骸突然失去了外部的束縛力。絲線縫合的劍種碎片在失去束縛的瞬間沒有炸開——絕天陣裡法則失效,劍種碎片沒了暗屬法則的壓迫反而獲得了極短暫的平靜。流雲真君的劍尖在劍種碎片平靜的那一瞬間輕輕顫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個所有人包括傀儡師都沒料到的動作——他收了劍。
劍身從刺擊姿勢收回,劍尖斜指地面,和劍老人之前調息時擺出的起手式一樣。然後他轉過身,空洞的眼眶對著傀儡師,左腳往前邁了一步。這一步很小,但傀儡師的瞳孔在這一步之後劇烈收縮了一下——流雲真君邁出左腳之後,他左手指尖上連向流雲真君左腳踝的那根絲線感應到了反向的拉力。不是絲線在拉動傀儡,是傀儡在主動往前走,在拖著絲線往前走。劍種殘骸裡的本能甦醒了,哪怕只有一息,哪怕只是一絲模糊的意識——它認出了傀儡師是敵人。
王錚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混天棒砸在骨爪傀儡的頭顱側面,將它砸翻在地,然後他整個人從骨爪傀儡身上踩過去,直衝傀儡師本尊。龍血蟲從半空中俯衝下來,龍吟聲震得東坡碎石簌簌往下滾,暗金色的豎瞳鎖住傀儡師的左手。這一下如果撞實,渡劫後期傀儡師在絕天陣裡失去了所有法則防禦,單憑肉身硬扛龍血蟲的俯衝撞擊加上王錚的混天棒——他不死也要脫層皮。
傀儡師在絕境中做出了最理性的選擇。他左手五指全部鬆開,將流雲真君和骨爪傀儡身上所有的絲線全部放棄,然後右手——那條被劍老人一劍廢掉、只有骨骼勉強接回去的右臂——從袖子裡探出來。他用這條廢臂僅存的三根能動的手指捏碎了一枚暗紅色的令箭。令箭碎裂後炸開一片暗色傳送陣紋。傳送陣紋在絕天陣裡被壓制得極其微弱,但令箭本身是傀儡師在四象天就準備好的緊急逃生法器,裡面封存的是他自己的本命精血,不靠天地法則驅動。陣紋在銀灰光芒中艱難地展開,將傀儡師整個人裹進去。在傳送陣紋完全展開之前,他最後看了王錚一眼,又看了劍老人一眼。
“蟲皇宗宗主,劍修老鬼。下次見面,我的傀儡會多到你們殺不過來。”他的暗紫色瞳孔透過碎裂的骨質面具盯著王錚,聲音沙啞依舊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流雲真君的屍體送給你們。他的劍種殘骸已經醒了,你們有本事就把他神魂海剩下的碎片找回來——找回來他也活不了,但或許能讓他自己選擇怎麼死第二次。”陣紋炸開,傀儡師消失在礦道方向的暗紅色光柱裡。
王錚沒有追。傳送陣紋是令箭裡封存的本命精血驅動的,不受絕天陣壓制,追不上。他走到流雲真君的傀儡面前,流雲真君還保持著那個邁出一步的姿勢,劍尖斜指地面,空洞的眼眶對著傀儡師消失的方向。他丹田裡那顆劍種殘骸還在微微震顫,震顫的頻率越來越慢,像是有人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在了那一腳上。
王錚收回混天棒,對著流雲真君的屍體沉默了幾息。然後他把流雲真君的青衫長劍從他手裡輕輕取下來,插在自己背後的腰帶裡。這柄劍不是仙器,但在流雲真君手上用了上萬年。他打算以後有機會交給流雲真君的師門後人,如果沒有後人就留在蟲皇宗的祠堂裡。
龍血蟲落在他身邊,暗金色的豎瞳看著他。王錚拍了拍龍血蟲的脖頸,然後走回劍老人身邊。劍老人依舊盤膝坐在碎石地上,鏽劍橫放膝上,但眼睛已經睜開了。他看著王錚下巴上那道血痕,枯瘦的手指在劍鞘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有說話。
公用頻率裡,辰星子壓抑了很久的聲音終於爆發了:“傀儡師撤退了!星隕山所有寄生軍團的靈力供給被周天星斗大陣壓到一成以下——他們在潰退!”
王錚沒有回應公用頻率。他蹲下身,把幻光陰蚎從肩頭取下來放回混天洞天,把沙金蟻后放回金芒天的蟻巢裡休養,把元磁蟲元寶重新貼在右手虎口上,然後把噬魂蟲幼蟲從碎石地上撿起來。幼蟲嘴裡的三根細絲線只剩兩根半了——那根核心絲線被它用分解酶泡軟之後已經徹底斷成了兩截,另外兩根它還含在嘴裡沒來得及啃。它仰頭看著王錚,六條腿在空氣中劃拉了幾下,像是想再下去啃。王錚用指腹在它背甲上輕輕搓了一下,把它放回肩頭。遠處星隕山腳,寄生軍團的暗紅色潮水終於開始往礦道方向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