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霧從南疆推到蟲皇宗山門外圍的清晨,此時的他在東海邊上一個叫礁石灣的小漁村裡找到了東海散修盟最後一批殘部——準確地說,是殘部的屍體。十七個散修,修為最高的化神後期,最低的築基期,全部跪在漁村碼頭上的曬魚架下面,面朝東海,膝蓋以下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血石。血潮從海面上湧過來的時候他們本來可以跑,但他們選擇了用血肉之軀在碼頭上布了一道簡易的阻絕陣,想給漁村裡的凡人爭取撤往內陸的時間。
凡人們沒撤出去。血潮漫過沙灘之後分出十幾股細流,繞過阻絕陣從漁村後面的礁石縫隙裡湧進來,把整個村子連同村民一起煉成了血水。十七個散修的阻絕陣擋了血潮不到二十息,他們自己的精血反而因為佈陣時靈力全開而被血潮感應到,血潮順著陣法的靈力迴路反向滲透,從腳底湧泉穴灌入丹田,把他們從下往上一寸一寸煉成了血石。
厲海山趕到的時候血石已經凝固了。十七張臉還是生前的模樣,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吶喊。厲海山用定海環一個一個砸碎了那些血石,每砸一下就說一個名字。砸到最後一個——那是他最小的徒弟,築基期,才十九歲,拜入東海散修盟不到兩年——他的定海環砸在血石上,血石碎了,環身也碎了。一萬六千斤的定海環從中間裂成兩半,一半砸進碼頭上的碎石裡,一半滾進了暗紅色的海水裡。
厲海山沒有撿那兩半定海環。他用碎布把徒弟的血石碎片包好,塞進懷裡,然後一個人走回了蟲皇宗。從東海到蟲皇宗山門三千里路,他走了一天一夜。王錚在山門廣場上見到他的時候,他的法袍已經被血水浸透了大半,懷裡的布包還在往外滲暗紅色的血水。他站在廣場中央,環顧四周正在搬運物資準備撤離的蟲皇宗弟子,眼神不像是憤怒也不像是悲傷,像是一個算了一輩子賬的人終於發現賬本上所有的數字都是零。
“東海沒了。”厲海山說。
王錚沒有接話。他讓姜小漁端來一碗靈茶遞過去。厲海山接過茶碗的時候王錚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全是崩裂的口子——那是定海環碎裂時反震力撕開的傷口。一個渡劫初期修士的法器被硬生生震碎,反噬力能讓虎口崩成這樣,說明他砸最後那一下的時候已經把全部靈力灌了進去,完全沒有留一絲護體的餘力。
“前輩的定海環——”
“斷了。”厲海山把茶碗裡的靈茶一口灌下去,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斷了好。一萬六千斤背了一輩子,突然不用背了,肩膀輕。”
他不說徒弟的事。王錚也不問。
同一天傍晚,星隕閣方向的天幕徹底暗了。
不是血霧遮住的暗。是周天星斗大陣的星象節點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星隕閣的星象節點分佈在庚六九三各處靈脈節點上,和天上星辰一一對應,每一顆星象節點都是星隕閣歷代星主用自己的星象推演法則溫養了上千年的寶物。節點全部熄滅只意味著一件事——星隕閣當代閣主辰星子的本命星盤碎了。星盤是星隕閣星主的本命法器,星盤碎則星主隕。辰星子在絕天陣主持周天星斗大陣時靈力儲備就已經耗盡,最後幾輪啟用星象節點全靠燃燒壽元在撐。但他的死因不是壽元燃盡,是血塗老祖的血煉術從地脈深處滲透進了星象節點的靈力迴路,沿著節點反溯到星盤本體,在星盤內部引爆了血煉法則。星盤從內部炸開,碎片刺入丹田,辰星子連一道靈識傳訊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在了星隕閣觀星臺上。
觀星臺在星隕閣主峰最高處,是一整塊天然星隕石打磨成的圓形平臺。辰星子倒下去的時候,他的血濺在觀星臺表面刻著的星圖上,把半張星圖染成了暗紅色。
星漪是辰星子唯一的女兒。她不是戰死的,是失蹤的。星盤碎裂之後星隕閣最後一批弟子試圖帶著她撤離,但她推開所有人跑回了觀星臺。她把自己鎖在觀星臺中央的星象樞紐裡,用身體裡殘存的星象法則點燃了樞紐核心最後一道禁制。禁制不是攻擊性的,是封禁性的——她把星隕閣所有星象推演的傳承全部封進了星象樞紐深處,用自己的本命星象法則當鎖眼。封完之後她整個人和星象樞紐融為了一體,肉身消散,靈識化為星象樞紐的一部分。從此以後除非有人能破解她用自己的命設下的封禁,否則星隕閣萬年傳承的星象推演術就永遠封在觀星臺廢墟底下。
姜小漁是在撤離前最後一次掃描傳訊訊號時發現星漪失蹤的。她連續往星隕閣方向發了十二道定向傳訊,前八道石沉大海,第九道傳訊在發出之後第五息收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回波——不是文字回傳,是一段殘破的神魂波動。姜小漁把那段神魂波動轉給王錚聽。王錚聽完了。那是一段歌聲。星漪在哼一首他不知道名字的曲子,調子很輕,像是在哄什麼人睡覺。歌聲到一半就斷了,後面是長久的沉默,沉默的盡頭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王錚把記錄那段神魂波動的玉簡收進了儲物袋夾層。和流雲真君的屍體放在同一個隔層裡。
海龍是在第十三天的夜裡收到龍族傳訊的。
傳訊不是透過靈鶴,是透過龍族之間獨有的血脈共鳴。海龍和敖蒼並肩站在蟲皇宗山門北邊的巖架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王錚從後殿走上來的時候,海龍正在用龍族古語低聲唸叨著什麼。王錚聽不懂龍族古語,但他注意到敖蒼攥著龍骨長槍的手指關節發白。
海龍轉過頭,龍瞳裡的金色電光比任何時候都暗。
“中天大陸的龍族,被帶走了。”海龍把“帶走”兩個字咬得很重,“不是被殺,不是被煉化,是被帶走。帶走他們的人用的不是血煉術,是極其純正的龍族召喚術——龍語號角。蒼龍嶺的族人傳訊說,號角聲從封天印裂縫方向傳來的時候,所有的龍族幼崽全部不受控制地化龍飛向裂縫。成年龍族試圖用血脈壓制攔住幼崽,但號角聲直接穿透血脈壓制,把成年龍族也一併召喚了。整個蒼龍嶺的龍族,從剛出殼的幼龍到閉關三千年的老龍,一頭不剩,全飛進了封天印裂縫。”
敖蒼把龍骨長槍往巖架上一頓:“蒼龍老祖呢。”他問的是自己的祖父,龍骨殿閉死關近千年的蒼龍老祖,渡劫初期的老龍。
海龍沉默了很久。巖架上的風吹得兩個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蒼龍老祖出關了。他沒有被號角聲控制——他是自己走進裂縫的。他對蒼龍嶺最後一批還在抵抗號角聲的年輕龍族說了一句話——‘人家拿著龍族始祖的號角來請,不去就太不給面子了。’然後他化龍飛向裂縫,走之前回頭看了敖蒼一眼。他說,告訴敖蒼,龍骨殿地宮最底層左邊第三塊地磚下面,埋了一罈他三百年前偷藏的古龍血酒。本來是留給敖蒼突破渡劫用的,現在讓他自己回去挖。然後他就飛進了裂縫。號角聲消失之後裂縫重新封閉,連同蒼龍老祖在內,中天大陸所有龍族全部進入四象天,去向不明。”
敖蒼把龍骨長槍從巖架上拔起來,轉身就往山下走。王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敖蒼回頭的時候眼睛裡的豎瞳已經變成了血紅色,龍族在極端憤怒時龍瞳會充血,那是龍化失控的前兆。
“蒼龍前輩是自己走進裂縫的,說明他認識拿號角的人,而且知道這一趟雖然危險但龍族不會有滅頂之災。他留給你的話——古龍血酒的位置——是一個交代。他在告訴你,他不會回來了,龍族以後的事交給你了。”
敖蒼把王錚的手從肩膀上撥下來,動作很輕。然後他繼續往山下走,走到山腳碎石地上,把龍骨長槍往地上一插,開始練槍。他練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他腳下的碎石地被槍風掃出了一塊三丈見方的平整場地,場地邊緣的碎石堆成了齊腰高的圍堰。
鳳族消失的訊息是佘婆婆帶回來的。
佘婆婆從南疆萬蟲谷回蟲皇宗的路上繞道去了一趟南明火山。南明火山是鳳族老祖隱居的地方,絕天陣戰役時鳳族老祖用涅盤火發出求援訊號後陷入沉睡,王錚當時判斷她至少需要沉睡兩百年。佘婆婆趕到南明火山時,火山的火山口已經塌了。整座火山從山腰處裂開,滾燙的岩漿沿著裂縫淌進山腳的梧桐林裡,把方圓百里的梧桐樹全部燒成了焦炭。鳳族老祖的沉睡巢穴在火山口正下方,巢穴入口處的禁制完好無損,但巢穴裡面是空的。鳳族老祖不見了,連同她巢穴裡存放的鳳族歷代傳承的梧桐蛻羽枝全部不見了。巢穴石壁上留了一行字,是用鳳族涅盤火燒出來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倉促之間留下的。
“南明火山塌了以後鳳族最後的族人去了哪裡,老身查不到。”佘婆婆把拓印下來的字跡遞給王錚,“但石壁上那句話是鳳族老祖自己寫的——‘涅盤火種未滅,不必來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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