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廬城的坊市在西南角,佔了好大一片空地。地面沒鋪石板,是踩實了的黃土,天干的時候起灰,下雨的時候滿地泥濘。空地四周圍著一圈歪歪扭扭的木柵欄,柵欄上掛了塊破木牌,上頭寫了“西坊”兩個字,墨跡被雨水沖淡了,要走到近前才看得清。
坊市裡頭亂糟糟的。賣靈獸皮子的、賣礦石碎料的、賣低品丹藥的,攤子鋪得橫七豎八。賣東西的人也不吆喝,把貨往地上一擺,自己蹲在攤子後面抽旱菸或者打瞌睡。買東西的人蹲下來翻貨,翻完了問一句價,攤主報個數,買家搖頭站起來就走,攤主也不留。
王錚走到坊市中間的時候,看見前面圍了一堆人。人群把路堵得嚴嚴實實,不時有人從後頭踮起腳尖往裡頭看,看了幾眼又退出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來——不是看熱鬧的興奮,倒像是瞧見什麼不痛快的東西,又想走又忍不住多看兩眼。
王錚從人群邊上繞過去,找了個靠前的位置站定。
人群中間是一片壓平了的黃泥地,泥地上立著個簡陋的石臺子。臺子半人高,三尺見方,是用幾塊粗麻石拼起來的。石臺四角各插了一根木樁,樁子上釘著橫七豎八的鐵環,鐵環在風裡輕輕晃盪,碰在木樁上發出極細的叮叮聲。
臺子上站著一排人。不是修士,是凡人。一共七個,四男三女,年紀從十幾歲到四五十歲不等。每人脖子上都掛著一塊巴掌大的木牌,牌子上用炭筆寫了編號和價碼。
王錚掃了一眼最前面那塊木牌。上面寫著“丁三十二,靈石十二塊。”
十二塊下品靈石。這個價碼在桐廬城南街的靈茶攤上夠買一壺好茶。在這裡買一個人。
七個凡人身上的衣裳都破舊得不成樣子,但洗得還算乾淨。其中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手背上裂了好幾道口子,不是被打的——是幹粗活幹久了,皮膚皴裂滲進去的泥灰。少年低著頭,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拇指無意識地互相搓著。
一個煉氣期的修士站在臺子旁邊,手裡拿著根竹竿。竹竿的一頭削尖了,尖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泥。他用竹竿敲了敲檯面,檯面上立刻多了一道白印子。
“安靜,都安靜!今兒新到的一批,剛從東邊運過來的。身世都乾淨,不是什麼來路不明的人。這幾個是落霞王朝官奴司登記過的,買回去幹啥都成。種靈田、養蟲子、劈柴挑水,不聽話的打兩頓就老實了。”修士用竹竿指著那個手背裂了口子的少年,“這小子年輕有力氣,靈田裡扛一天鋤頭不帶喘的,十二塊靈石不貴。”
人群裡有人說話:“落霞王朝的官奴?落霞王朝上個月不是發了公文說要削減官奴司的規模嗎,怎麼還有這麼多人往外賣。”
賣人的修士嗤了一聲:“削減是削減,官奴司削減下來的這些凡人不得安置嗎。安置在官府養著不得花錢?賣了多省事。你們要是有善心,就掏靈石把人買回去,管吃管住,比在這兒說閒話強。”
沒人接話了。
竹竿修士見沒人吭聲,又敲了敲檯面,換了個方向,指著臺子最邊上一個中年女人。女人看起來四十出頭,頭髮枯黃,臉上全是風吹日曬留下的褶子。她懷裡抱著個兩三歲的小孩,孩子臉埋在女人懷裡睡著了。她脖子上掛了塊木牌,木牌上寫的是“丁三十五,靈石十五塊”。母子倆算一口價。
“這個婆娘有力氣,能洗衣裳能做飯。買回去在洞府裡當個使喚人,比傀儡好使多了,傀儡還得燒靈石。”修士說。
人群裡一個元嬰期的散修忽然開口:“你這些凡人都是從落霞王朝的官奴司倒來的,落霞王朝的官奴不都是犯了重罪的修士家眷嗎,這幾個看著怎麼不像。”
竹竿修士往那散修的方向看了一眼,見對方是元嬰期,語氣稍微收斂了些:“這個道友有所不知。官奴司的犯官家眷那是早幾年的老黃曆了。近些年落霞王朝又沒幾個犯重罪的大員,官奴司的牢房裡空了大半。牢房空了,日常的靈石撥款可沒見少。官奴司的頭兒也著急啊,牢房空著怎麼跟上頭交代?後來乾脆——牢房空著也是空著,不如從凡人城池裡收些沒靠山的。這些凡人沒戶籍、沒宗族、沒靈石,待在凡人城池裡也是混吃等死,收了就收了,誰也不在乎。”
散修沉默了一會兒。“從凡人城池收的,那不叫官奴,那叫掠賣。”
竹竿修士臉色微微變了,乾咳一聲,把竹竿往臺子上重重一拍:“道友可別亂說話。都是正經登記的官奴,有官奴司的大印,怎麼就掠賣了。你要是不買就別在這兒耽誤我做生意。”他把竹竿指向人群,“還有人要沒有?沒有的話這一批我就拉到隔壁赤蟲宗的地盤上賣了,那邊礦上正缺挖礦的凡人。”
王錚身邊站著一個化神期的老者,頭髮白了大半,腰間掛了個丹藥葫蘆,看打扮像是個散修丹師。老者低聲說了句:“赤蟲宗的礦上——那地方凡人進去活不過半年。礦洞裡全是蟲砂粉塵,吸進肺裡一個月就廢了。”
旁邊另一箇中年修士也低聲接了句:“活半年算多的。我一個師弟在赤蟲宗礦上當過三年監工,他說那裡的凡人礦工沒有能幹滿一年的。死了就拖出來往山溝裡一扔,給礦上的靈蟲當飼料。”
王錚聽著這些話,面上沒什麼表情,手指在袖子裡慢慢轉著老狐王留下的那根銀白色狐毛。
臺上的交易還在繼續。那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被人用十一塊靈石買走了。買主是個元嬰期的中年修士,臉上沒什麼表情,交了靈石之後朝少年招了招手。少年從石臺子上跳下來,走到買主跟前,跪下磕了個頭。買主看了他一眼,說了句“走吧”,轉身就往外走。少年站起來跟在後頭,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臺上剩下的人,然後又轉回去,低著頭跟在買主身後消失在人群外頭。
抱著孩子的中年女人最後被人用十四塊靈石買走了。買主是坊市角落裡一家丹藥鋪的掌櫃,一個胖墩墩的化神期修士。他一邊掏靈石一邊嘟囔:“會洗衣裳就行,鋪子里正好缺個打雜的。孩子小就小點,大點兒了也能幹活。”女人抱著孩子從臺子上下來,孩子醒了,哭了兩聲,女人拍著他的背小聲說“不哭不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王錚一直看著那女人抱著孩子走進丹藥鋪旁邊的小巷子,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他右手在儲物袋邊緣停了一下,又放了下來。
他不是買不起。十四塊靈石對他來說連零頭都算不上。他把七個人的價碼加了一遍,加完發現還不到一百塊下品靈石。一百塊下品靈石,在桐廬城的靈蟲鋪子裡連一隻像樣點的靈蟲幼蟲都買不到,在這裡能買七條人命。但他買下來又能怎樣。他買一個,明天石臺上還會站上新的七個。他全買下來,帶出城去,安置在哪。八千弟子剛從混天洞天裡放出來沒幾天,養殖場那邊連住人的石窟都還沒收拾利索,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在桐廬城站穩腳跟。把人帶回去,拿什麼養活人家。
竹竿修士從懷裡掏出個粗布口袋,把賣人得來的靈石一塊一塊數了裝進去,收緊袋口系在腰帶上。然後他從臺子後面拖出個東西來。不是人,是個鐵籠子。籠子不大,半人高,鐵條鏽跡斑斑,籠底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蜷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竹竿修士拿竹竿在籠子頂上敲了兩下,那團東西動了動,慢慢舒展開來。是個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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