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竿修士拿竹竿在籠子上敲了兩下,羽人往後縮了縮,翅膀往身上裹緊了些,但沒有叫,也沒有哭。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驚恐,只剩下一種王錚在很多年前在青雲宗外門見過的東西——一個被欺負得太久的人,眼睛裡最後剩下的那一點光,不是希望,是還沒徹底死透的本能。
“這個嘛,不是官奴。落霞王朝的官奴司不收異族,這個是赤蟲宗的人在北邊荒原上逮到的,託我捎帶賣。”竹竿修士用竹竿指了指羽人的翅膀,“羽人,大家都認識。這一隻還小,養幾年翅膀硬了能飛,買回去當個探路的、送信的都好使。你讓他往哪個山頭飛他就往哪個山頭飛,比法器省靈石。”
人群裡有人問價。竹竿修士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塊下品靈石。”
人群裡有人嗤了一聲。“三百塊買個半死的羽人崽子?你當羽人族是什麼稀罕玩意兒?南瀧高原上多得是,犯得著花三百靈石在你這兒買?”
竹竿修士不慌不忙地把竹竿往肩膀上一搭:“你要是能去南瀧高原抓,你就去抓。高原上羽人族聚居地外圍全是風屬法則亂流,合體期以下進去就迷路。再說了,羽人族成年之後個個都能馭風飛行,你當是好抓的?這隻崽子是在荒原上落了單才被逮住的,這種機會一年能碰上一回就算撞大運了。三百塊靈石,不還價。”
問價的人沒再吭聲。
王錚的目光落在羽人腳踝上。那條細鐵鏈鎖得太緊,鐵環邊緣磨破了皮,傷口結了痂又被磨開,反反覆覆,留下一圈暗紅色的疤。羽人大概是習慣了,腳踝就算不舒服也不去動它,只是偶爾輕輕挪一下腳的位置,換個姿勢繼續縮著。
竹竿修士見沒人出價,也不急,把竹竿往地上一頓,抽出腰間的旱菸袋點了一鍋。煙霧從他嘴裡慢悠悠地吐出來,被風吹散在黃土坊市的灰塵裡。
“沒人要也沒關係。赤蟲宗那邊說了,賣不掉就送他們礦上去。礦上最近新開了兩條礦道,通風不好,正缺羽人的翅膀扇風。一隻翅膀扇起來的風夠一個礦洞用。扇上半年,靈石礦裡的粉塵吸多了,這崽子估摸著也就差不多了。到時候翅膀上的羽毛拔下來還能賣一撥。”
人群裡又有幾個人走了。留下來的幾個散修大概是動了心思想買,但三百塊靈石的價碼對他們來說確實太貴,在散修圈子裡這不是一筆小數。一個元嬰期散修忍不住嘟囔了句“三百塊都夠買個品相不錯的靈蟲幼蟲了”,搖了搖頭也走了。
王錚還是站在人群邊上。他看著鐵籠子裡那個羽人崽子蜷縮在乾草堆裡,翅膀裹著身體,額頭上的淤青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紫色。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手裡能用的靈石——玄霜殿戰利品還有一部分沒動,但那是留給宗門安頓用的。他自己的靈石袋裡還剩四百多塊下品靈石。拿三百塊出來買一個羽人崽子,值不值。從算賬的角度說,不值。羽人族成年之後確實能馭風飛行,但從崽子養到成年至少要十年。十年之內這就是一張光吃飯不幹活的嘴。他現在連宗門弟子的安置都還沒弄利索,再帶個異族崽子回去,曲堯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要犯嘀咕。
但賬不是這麼算的。
他從人群邊上繞出來,走到石臺前面。竹竿修士正抽著旱菸,瞧見一個化神期的散修走出來,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三百塊。”王錚把靈石從儲物袋裡取出來,整整齊齊碼在石臺上。三十塊中品靈石,折三百塊下品,成色算不上好但在桐廬城的坊市裡絕對拿得出手。
竹竿修士看了一眼靈石,又看了一眼王錚,臉上浮出一個笑來。那種笑不是感激,是終於把滯銷貨脫手了之後的鬆快。他把旱菸袋往腰裡一插,彎腰從石臺底下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鑰匙,扔給王錚。“道友有眼光。這崽子養好了,以後給你飛腿送信,划算。”說完他把靈石一塊一塊收進粗布口袋裡,收起竹竿,招呼了臺子旁邊兩個打下手的凡人,扛著空臺子往坊市另一頭走了。
王錚攥著那把鏽鑰匙走到鐵籠前蹲下來。羽人崽子從翅膀縫隙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他。那隻眼睛是灰藍色的,瞳仁很大,在陽光下縮成一條細縫。王錚把鑰匙插進鎖孔裡,鐵鎖鏽得太厲害,擰了兩下沒擰動,第三下才咔的一聲彈開。他把籠門開啟,鐵條在鏽跡斑斑的合頁上吱嘎作響。
羽人崽子沒動。他縮在籠子角落裡,翅膀裹得更緊了,腳踝上的鐵鏈拖在乾草上沙沙響。
王錚沒伸手去拉他。他把籠門大敞著,自己往後退了兩步,蹲在鐵籠外面等他。周圍還有幾個沒散的看客,站在幾丈外圍觀,大概覺得一個化神期散修花三百靈石買個半死的羽人崽子是腦子進水了。王錚沒理他們。
過了好一會兒,羽人崽子慢慢從翅膀後面探出頭來。先看了看敞開的籠門,又看了看蹲在籠子外面的王錚,然後從乾草堆裡慢慢爬出來。他的腳踝被鐵鏈拖著,站不太穩,出了籠子之後在黃土地上踉蹌了一下,用手撐了一下地才沒摔倒。
王錚伸出手,攤開手掌放在他面前。掌心裡放著一小瓶最低等的療傷藥膏,是從玄霜殿戰利品裡翻出來的,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治皮肉傷夠用。羽人崽子盯著藥膏看了好幾息,然後抬起手——手指很細,指甲縫裡全是泥——從王錚掌心裡把藥膏拿走了。他沒用,只是攥在手心裡。
王錚站起來,把鐵籠子上的那截鐵鏈另一頭從籠底鐵環上解下來。他沒有把鐵鏈從羽人腳踝上取下來——那把鎖和鐵籠的鎖不是同一把鑰匙,他手上沒有。羽人崽子腳踝上那截鐵鏈還拖著,走一步就嘩啦響一聲。
羽人崽子仰頭看他。灰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感激,也說不上是信任,倒像是那種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突然看見一點亮光,不知道這亮光是燭火還是火光,但本能地想往那邊靠一靠。
王錚把羽人崽子帶到坊市角落裡一把長條木凳上,讓他坐下。然後去附近一個賣零碎丹藥和雜貨的攤子上,花半塊靈石買了把最便宜的小鐵錘和一根細鐵釘。他回到木凳前面蹲下來,把羽人崽子腳踝上的鐵鏈貼著鐵環的位置擱在凳子腿和一塊石頭之間墊好,然後用鐵釘頂住鐵環的接縫,小錘一敲。鐵釘沒敲進去,只在鐵環上留了個白印。他又敲了兩下,第三下鐵環接縫處崩開一道小口,第四下鐵環噹的一聲裂開了,斷成兩半掉在黃土上。羽人崽子低頭看著自己腳踝上那一圈暗紅色的舊疤,伸腳輕輕踢了一下斷掉的鐵環,鐵環在黃土上滾了兩圈,不動了。
王錚把小錘和鐵釘收進儲物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黃土。“走。”
羽人崽子從木凳上滑下來,跟在他身後。翅膀還是裹著,但不再縮成一團了。拖在地上的鐵鏈沒了,他走路的聲音輕了很多,赤腳踩在黃土上,只留下兩行淺淺的腳印。
出了坊市,沿著南街往回走。街兩邊還是那些鋪子,賣靈茶的、賣丹藥的、賣法器胚子的,招牌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晃盪。靈茶攤的老婦人正往爐子裡添炭,炭火燒起來的煙順著街面飄過來,混著茶香和遠處靈田裡飄來的土腥氣。王錚走到十字路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羽人崽子跟上了沒有。羽人崽子跟在他身後三步遠,低著頭走路,感覺到王錚停下來,也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那點亮光還在。
王錚轉過身繼續往城門走。走到城門口時守城的金丹期修士還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裡還是那把缺了嘴的紫砂壺。他看見王錚走過來,又看見王錚身後跟著個灰撲撲的羽人崽子,茶壺停在嘴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茶,沒說什麼。桐廬城的規矩,進出城門只看靈石不查人,帶個羽人崽子不算犯禁。況且一個化神期散修在坊市裡買個異族崽子,在桐廬城這種地方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出了城,沿著土路往回走。路兩邊的靈田裡靈谷已經抽了穗,穗子在午後的太陽下垂著頭。田埂上蹲著幾個凡人佃戶,戴著草帽在拔田裡的雜草。他們看見王錚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看見他身後跟著的羽人崽子,手上的活停了片刻,然後繼續低頭拔草。對他們來說,路上走著一個化神期修士帶著一個羽人崽子,和天上飛過一隻鳥沒什麼區別。桐廬城的凡人見慣了修士,也見慣了修士身邊的異族。這個世道就是這樣。人族排第十二,羽人族排第十三,誰也別笑話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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